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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名叫白蓝的女厂医走了进来,她看到我醒了,问:“头还痛吗?” 我说:“痛。”说完用手去搓自己的额头,搓到那个鸽子蛋一般的包上,疼得
跳了起来,又落下去,砸得那张躺椅嘎吱一声怪叫。 她说:“哟!这是你该坐的地方吗?你赶紧站起来!” 她讲话有一种不容怀疑的力量,我只能站起来,身体正中那个不平静的位置
被她看了个一清二楚。她先是有点诧异,后来露出了嘲笑的神色,说:“毕竟是 年轻力壮,撞成这样都没事啊。”
这种嘲笑的神色我已经经历过了一次,那次我的下巴磕在了路面上,我认出 了她。我说:“啊,是你。”
她说:“哟,没摔成失忆症。那就好。”
“你是厂医啊。”
“对啊,有问题吗?” 我想了想说:“那天我摔破了下巴,你怎么不给我治?”
“那天我请假,提前下班路过。我只管上班时候发生在厂里的事,你摔在弄 堂口,也没摔昏过去。”她顿了顿说,“我不用向你解释这么多吧?坐到体检台上 去。”
我顺从地坐上去,她用听诊器给我听了一下心跳,又让我深呼吸。我问她:
“你怎么称呼?”
“白蓝。白色的白,蓝色的蓝。”她眼睛盯着地上的某一点,冰凉的听诊器 在我胸口挪动。
“我叫路小路,前后两个都是马路的路,中间是大小的小。”
“我知道的。不要说话,深呼吸。” 做完检查,她说:“都很正常。但还是要观察一阶段,如果再发生呕吐和眩
晕就要去医院,这几天你可以在家休息。” 我说:“白医生,刚才那张椅子,你为什么不给我坐?” 她瞟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后来我跟她熟了,追问之下,她才告诉我,这个椅子叫做妇检台,是用来给
厂里的女工做计划生育检查的。 妇检室是不能轻易进去的,那条布幔隔离了一切可供刺激的东西,我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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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检椅,实属三生有幸。白蓝说,厂里统一妇检期间,我要是掀开那帘子,就会
被人打死。妇检期间是没有男人敢来医务室的,假如我是在那个时候出了事故, 只能去二里地以外的街道卫生所里包扎。
那天在做检查的时候,我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的脸.近距离地、毫无遮拦地看 着,我想这种时候不看白不看。她脸上的线条很匀称,穿着白大褂,像医院里的 医生一样干净整洁,很难认为她只是一个厂医。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不同 以往的所见,具体说,她的眼睛很严肃,但又不是我高中老师的那种装逼式的严 肃,她的眼睛很清澈,但又不是我高中女同学的那种傻了吧唧的清澈。她给我做 检查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看着地上的某一点,我希望我就躺在地上,让她这样看 着,会很平静,会忘记自己是个修水泵的。
后来,医务室里进来一个人,此人鸡窝一样头发,瓶底眼镜,我认得他,就 是安全科的倒 B。他过来视察情况,先是绕着我转了半圈,然后瞪着眼睛观察我。 我讨厌被这种深度近视盯着,好像我是显微镜下的细菌。倒 B 问白蓝:“他没事?”
白蓝说:“目前正常。”
倒 B 很严肃地从鼻子里喷了一股气,说:“路小路,你知道吗?你违章操作, 差一点把大家的安全奖都敲光啦。”
我那时候是学徒,只有学徒工资,但我知道化工厂的正式职工,每个月都有 安全奖金,大概每人二十块钱,要是有人出了事故,死了残了,或是厂里火灾爆 炸,全厂工人的安全奖金就会扣掉。所以说,在工厂里,闹出工伤是一件不会被 人同情的事情,别人会追在屁股后面说,二十块钱没啦。当然,死掉了就不会有 这个麻烦了,别人最多诅咒他下辈子投胎做个猪,二十块钱就当大家凑份子给他 买棺材吧。
我问倒 B:“我怎么违章操作了?” 倒 B 说:“你没有违章操作吗?”
我说:“我吸进甲醛昏过去了,我违章操作了吗?”
倒 B 想了想,又蹦出一句八个字的成语:“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我说:“我违章操作你妈。”
那天要不是白蓝在旁边,我就和倒 B 打起来了。倒 B 很瘦,又戴着深度近视 眼镜,打这样的人我最拿手,一拳抡在他眼镜上,剩下的事情完全由我自由发挥 了。但倒 B 也很嚣张,好像没意识到自己是个深度近视,捋着袖子要和我对干, 这倒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高中时代没见过一个眼镜是这么不怕死的。后来白蓝 厉声说:“你们要打架去厂外面打,不要在我这里打,也不要在厂里打。”我说好 哇,出去打,打得不过瘾就喊人来群殴。倒 B 听了,就缩了手,说:“路小路, 你记住今天。”
倒 B 走了以后,白蓝问我,路小路,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我说我知道, 钳工,学徒。白蓝说:“学徒在厂里打架是立刻开除的,知道吗?”我摇头。白 蓝就用那种嘲笑的神情对着我看,说:“他就引你打他呢。你这个笨蛋,居然上 钩。”
“我懂了。到厂外面去打就不会被开除了,对吧?”
“那就是社会斗殴,厂里不管,只要你别把人打残。”
“你真聪明。”
“教你这些,只能让你学坏。”白蓝说,“你一个小学徒,怎么学得这么流气?” 我说,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倒 B 最关心的不是我的脑袋,而是安全奖金,安 全奖金比我的脑袋更重要吗?白蓝说,你的脑袋只是对自己而言重要,对别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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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安全奖金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我说:“你也这么认为吗?”白蓝说:
“他人是地狱,这句话听过吗?”我说没有,但听起来很有道理啊。白蓝就说, 也未必,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后来我想了想,说。假如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脑 袋重要,而别人的脑袋值不了二十块钱,这倒也是一件很公平的事情,中国有十 亿人,我出了事故要是人人都扣二十块奖金,那他妈就是两百亿元的人民币,这 太昂贵了,把我撞死了也赔不出来。我这么说的时候,她就很平静地看着我,好 像我是在说胡话。后来她说:“所以自己的脑袋自己珍惜啦。”
后来我离开了医务室,走之前,我想起自己只穿着汗背心,就找那件工作服。 白蓝从一个脏了吧唧的铁皮桶里捞出了我的工作服,那上面全是我吐出来的秽 物,我看了很惊讶。她说:“这种情况下,可能发生大小便失禁。”我叹了口气, 说:“还好,没有失禁。”
我对白蓝说,能不能给我额头上贴块纱布,那里真的很疼。我没有镜子,看 不见自己脑袋上的大包究竟是什么模样,但那地方连碰都不能碰一下,肯定非常 之糟糕。白蓝说:“不用,就是起了个大包,没破掉就不用贴纱布。”
我说:“还是贴一个吧,这样我心里面会好受些。” 她听我这么说,就剪了一块纱布,叠成豆腐干的样子,用胶布贴在我的额头
上,并且说:“这样子走出去,谁都知道你工伤了。”
“没错,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进工厂那会儿,有一个古怪的想法,希望自己以工伤的面貌出现在厂里,
先是把下巴蹭破了,后来把脑袋砸出个大包,都贴上了纱布在厂里晃悠。我这么 做,第一觉得自己很酷,第二是希望能得到干部们的重视,因为我不会修水泵, 也搬不动六十公斤的原料桶,那就只能以工伤来表示自己是个合格的工人了。说 不定他们会为此送我到化丁职大去呢?
后来我发现这个希望落了空,希望本不称之为希望,想的人多了,就说是希 望。我见到那些被机器切掉手指的人,被硫酸喷到脸上的人。我终于知道,头上 的纱布只会引来嘲笑,而不会带来任何希望。当然,酷是很酷的,可以说我的目 的至少达成了一半。我妈一看我的脑袋,眼泪就掉下来了,为此我甚至都舍不得 把纱布摘下来,直到它变成一块又脏又油的东西,使我的那个大包变成了一块皮 肤湿疹,才不得不回到原来的造型。
我从白蓝那里出来之后,先是在水龙头上漱了一下口,把嘴里的酸味冲掉一 些,然后回到钳工班,想起了那个该死的水泵,很想把它砸烂了。老牛逼很高兴 地告诉我,那个水泵本来出故障了,因为我的头砸了它一下,它居然又重新转了 起来,所以它还在原来的地方,继续工作下去。我要真想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