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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玉良刚从法国回来教书,是因为样子长得丑学生胆小不敢选她的课呢?还
是因为画的画太怪让学生理解不了?反正画室空无一人。(没想到学生选老师的课 还需要胆子!)我们那时的郁风老太太已经长大了!她正义凛然地独闯虎穴,做了潘 玉良的“独女”。
我问她:
“潘玉良的画好吗?” 她说:
“怪,一般!” 我问:
“那为什么选她的画室?” 她说:
“反正没有人选我就选!” 对待人生的态度,郁风一辈子的立足点恐怕就在这里。一种选择,并不一定
具有特殊意义的觉醒。那只是一种远远超过世俗同情的、抽象至极的“善”。生 发于刹那,却终生受累受用。
我问:
“潘玉良真长得丑吗?”
“哈!哈!真是、真是、实在太难看了!……” 她一边笑,一边打嗝。 我一辈子也常在伟大意义中打嗝!
她参加了“决澜社”。一个朝气蓬勃的、现代意识的艺术小组织。成员有庞 薰栗、倪贻德、杨太阳……庞薰栗刚从巴黎回来,是一位非常有理想、有创造意 识、有实力的艺术家。他多方面的文艺修养、仪表和谈吐极富吸引力。郁风加入 了他们的群体之后一定天天充实至极、快乐至极,艺术上阔大了眼界,也受了不 少启发。
不过我想,纯粹的艺术固然大有搞头,但对于郁风这位坐不住的大家闺秀肯 定不能满足。不知什么机缘,她混上了张光宇、叶浅予为首的漫画界那一个凝聚 生动的梁山水泊。
当时这一帮人都不算老,在《时代漫画》和《上海漫画》杂志为中心的圈子 里,艺术表现上模仿着外国漫画,而以批评时弊为己任。成员天才横溢,大多是 出身于底层社会之失学青年,张乐平、叶浅予画广告,张文元画民间油漆马桶澡 盆。至如陆志庠念过苏州美专,郁风之念过中大美术系,叶浅予念过短时期的光 华大学,蔡若虹念过上海美专,那简直是正统中之正统,凤毛麟角之凤毛麟角了。 这一群横空出世风格各异的漫画家使出的招数,既非任伯年吴昌硕的门墙, 当然更不是徐悲鸿和刘海粟的庙堂。倒是跟鲁迅先生创导、关心的木刻艺术的命 运走到一起。抗日战争一开始,进步的文化界流行了一个艺术概念:“漫、木”,
指的就是漫画和木刻这两个紧贴着现实大义的艺术群体。 漫画界当年由于前后的两个杂志《时代漫画》和《上海漫画》的性质和内容
以及形式的生动活泼,加上进步的倾向性日益鲜明成熟,结识了各类型的朋友自 是必然。文学界、电影界、音乐界、出版界、新闻界、戏剧界……这些背景给我 们的郁风大姐提供全生涯驰骋的广场。于是她又玩起话剧来。
她凭什么演《武则天》?一天的训练都没有。听老人说:“……还气宇轩昂, 似模似样。”这跟演电影不一样。电影可以演一段拍一段,对话可以现学现改; 活剧只要一上台,台词一气到底,出现闪失,爹妈也救不了你。看!不单没砸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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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连场爆满。既然这样,这辈子做个大演员算了!不!腻了!搞妇女运动去!
不知道哪辈子造的孽!居然结识也在上海搞妇女运动的江青。江青那时二十 一岁,我们的郁大姐呢,十九。据回忆,两人的关系不错,某年某月分手的时候 还依依不舍。“以前,她其实是挺好的……”就在几十年后坐牢出来,还聒不知 险地夸那个“老同事”。命差点栽在她手上,简直白吃了几年秦城监狱的饭!
对一切都不放在心上,连仇恨都不在意,也真够荒谬的。 这倒有点渊明夫子读书不求正解的味道。她一辈子用的是“我对人好,人家
当然也会对我好;我相信人,人家当然也会相信我”的处世哲学。不过说来也奇, 就拿在三十年代里不少上海进步青年上延安来说,却是她“开”的“条子”。后 来这些青年都成为顶呱呱的人物。她凭什么可以给人“开条子”?她“开”的“条 子”,为什么党组织就会相信?她是党员吗?不是。据我所知,不单那时候不是党 员,就连解放后几十年她在美术家协会多次申请入党都没有得到批准。而当年党 的权威领导,就是她“开条子”的受益者之一。
生活那么多姿多彩,时随事异,各有各的难处,反正我们的郁大姐的脑子也 进不了那么多油盐。
日本投降,八年抗战胜利,毛泽东和蒋介石的重庆国共谈判开始前的一个多 月,江青就秘密到了重庆。四十多天来主要是由苗子郁风夫妇照拂陪同。表面上 说是医牙,鬼晓得她来干什么?也可能真就是医牙,顺便满足一下阔别太久的“资 产阶级生活方式”。
从搞妇女运动的三十年代中期到重庆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两位“同事”将 近十年多没见面了。一位是令世界震动的当今在野党第一夫人;另一位是足令国 统区财政上下升媵的颇不区区的官太太,虽然门户各异,组织纪律规矩却早有默 契,要不然上头怎么放心让重庆的这对当官夫妇来进行那么全面的照拂呢?
从习俗上说,世界无分南北,女性相处和男性的交往大有区别。男性玩意杂 沓,大多粗糙;缺乏性灵交融。女性天生性灵派,少豪言壮语,吃喝各付各的账, 不存客气或愧容。派对集会上洗手间总结伙成帮,不用吆喝。除自己亲骨肉外, 仇视所有年轻于自己的同类,总要在彼方全身各处,从头到脚,看出点劣迹来; 眼光犀利,用词准确,既毒又狠;朋友家做客归来,品评刚吃过的菜肴,像现场 抓住丈夫从不存在的外遇,历数罪孽直到半夜。好友见面,先谈衣料,再谈发型, 接着是丈夫之无良,自己如何之委屈。与某人骂战,一来一往,最后以自己两句 精确炮弹结束战斗,将对方碾于脚下……
四十多天的接触,不少这类私房话的交流和抒怀是既可能而又必要的。当然 还有满盈诗意的往日男友,切不断的余情袅袅……几十年来,我们的郁风大姐正 陶醉于这种友谊的升华之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江青“同志”想起了上海 时期的一些事情,又想起了重庆的一些事情,觉得不太对头了。有碍于自己的高 大形象,也歪曲将要辉煌发展的历史形象,最可靠的办法是马上销毁三十年代上 海时期的死材料和活材料,北京的活材料就是苗子、郁风夫妇。
你们俩岂不是自寻灾祸?四十多天朝夕相处,耳朵灌进的知心话,岂是随便 听得的?你们会说坚决保密(这几十年我就没有听你们吐露过半句),这有屁用!你 听了,就是有罪!她后起悔来,罪就罩上脑壳,那是来不及讲理由的。认了罢?不 认也七年半。
幸好郁风练就了一身功夫,同牢房的牢头老大要给她点颜色看没有得逞,胜 利地、雄赳赳、气昂昂地度过了不平常的七年半。但是,人生有几个七年半?
其实我觉得江青这人的确不单可恨也十足可怜。年轻时候的荒唐算什么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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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几个男人,嫁三两个丈夫,岂不正说明妇女的自由解放的标兵正是她?何况最
后有这么一个辉煌的归宿。这毫不值得后怕,更无必要进行毁尸灭迹的掩盖。然 而她怕,怕她自认为羞耻的那段历史。这点都想不到,别说赶玉堂春,连潘金莲 的胆子都够不上!她的思想基础好封建,好下作!
解放后老朋友仍然常有来往,全国性的会上见面欢谈,邀约到家里吃个便饭, 交情是温暖的。随后由于一连串的政治运动,隐隐约约感觉到江青影子的晃动, 接着是影子变成真身,原来老友的关系也就疏离了。千百年“老朋友”的历史原 就是这么写的。
苗子郁风兄嫂从来就浸润过、见识过这种历史知识,联系以后的遭遇,自然 就不夸耀也不遗憾了。
江青可不这样。她的一生是怨毒的一生。她的所谓爱情生活实际上是一种特 殊的阶梯计划。细心的人们稍微梳理一下她全部的爱情和婚姻历程,便明白其中 无一不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野心顺序。她像意大利母毒囊蛛对待公囊蛛一样,是 配偶同时又是食物。一个三流演员向上爬的艰辛,费尽了心机,也憔悴了情感。 她既要笑脸迎接男人,更从心底仇恨男人,一个个的失落,上海滩与她,彼此都 丧失了信心。恨透了当年冷落她的党的领导“四条汉子”和导演以及同行,忘不 了抢去她角色的王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