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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刨根问底的林风非要把父亲肚子里那些紫砂学问倒出来不可。而紫砂是一条长河,你随便掬起一捧水,都可以讲个三天三夜。
紫砂壶又分光器、花器、筋瓤器。
光器就是几何形体,俗称“光货”。其中又分为方形和圆形器两种。“光货”的造型要求是“圆、稳、匀、正”,柔中寓刚而圆中有变,厚而不重且稳而不笨。方形器则追求线条流畅,轮廓分明,平稳庄重,方中寓圆。像《大亨掇球壶》,就是光器的代表作之一。
花器呢,俗称“花货”。咱蒋家祖传的就是它。在光货的基础上模拟自然物体形态的壶艺,可雕可镂,师法自然。大千世界,花卉翎毛,瓜果虫鱼,松竹梅橘等等皆可作为装饰。提炼取舍是其根本,适度夸张才是艺术,寓意象征手法多样,源于自然还需高于自然。像《供春壶》就是花货的老祖宗。
还有就是筋纹形体,俗称“筋瓤货”。它是把壶体分成若干等份,你看那地里的南瓜,在做壶的人眼里,那是一瓤一瓤镶起来的。那是何等精确严密的结构!筋瓤器和它是一个道理。那样的一把壶要求上下映衬,身盖齐同,纹理清晰,明暗分明。单是口与盖严丝合缝,尚不足为奇,其工艺要求如精密机械,达到了无微不至、无以复加的程度。
紫砂是一个太大的乾坤。父母领着林风往里走,11岁的紫砂女尚未开蒙,一坨泥敲敲打打捏捏弄弄,做出一把能倒出水来的壶,不就成了吗?这个世界里到底有多么深邃广博,她还不知道。春天的花开了,秋天的叶落了,父亲那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总是没有结尾。而他的严厉和慈爱如一面双刃之剑。空做,不准依赖模具。造型的想象力既是先天的,又是后天的。蒋宏泉把所有可以依赖的模具全部藏起来,如果女儿过不了基本功这一关,就不必吃这碗饭了。他欣喜地发现,林凤的观察和模仿能力极强,手工也很精巧。对于一个民间艺人来说,工在先,艺在后;出手的活儿决定着往后的造化。女儿的处女作是一只松鼠葡萄水注,小松鼠稚态可掬,林凤给它安的眼睛有点像小弟弟淦庭,调皮而稚气;葡萄则是林凤最爱吃的。她得意地告诉母亲,她做葡萄的时候,嘴里是酸甜酸甜的。周秀宝甚感欣慰的是女儿身上有一股不同流俗的潜质,以她的眼光,这只普通造型的水注没有匠气而显得那么清新可爱。她轻轻地告诉女儿,就这么做下去,她一定会有出息的。
但是,一只松鼠葡萄水注只卖5分钱。这是伯父蒋宏高从上海带回的消息之一。不知从何时起,伯父的上海消息对他们这一家就像命脉一样重要。林凤后来才知道,伯父和一个名叫戴国宝的陶刻名手在上海合股开了一家“铁画轩”陶器店,作为当时沪上一个展示宜兴陶艺的小小窗口,铁画轩的开张不仅拯救了陷入困境的宏泉一家,而且,这家不起眼的小店在上海广结知交、呼朋引类,其程度有如细雨润物一般的渗透。宏泉夫妇从宏高那里得知,他们的紫砂陶艺正在觅得越来越多的知音,订单也慢慢多起来了。这一时期他们的主打产品是陶马、羊、鸡、虎之类的吉祥动物,还有笔筒、砚台、水盂等文房雅玩。他们终于无须单单指望那条以壶换米的小木船过日子了。宏泉甚至跟着宏高去了一趟上海,那是他生命史上晕头转向的三天,他实在难以向妻儿们形容那样高的楼房,那样大的轮船,那样热闹的马路,还有外国人,那么蓝的眼睛,那么金黄的头发。起先他真的无法把这个花花世界和自己的紫砂陶器联系在一起,但他的确看到了一些有钱人在玩壶藏壶。不过他们太挑剔,凡是壶底打着他的印章的壶,哪怕做得再好,也没人问津。要从他们的荷包里掏出钱来买壶,真比登天还难呢。没有名气的蒋宏泉在上海玩壶圈里受到了明显的冷落,宏高哥哥告诉他,那些爷叔阔佬爱的是古人的玩意,如果这些壶上的印章是时大彬、陈曼生,那他们就会买。老实人宏泉发急地双手一摊,咱们哪来时大彬、陈曼生的壶呢,连见也没见过啊。宏高则耐心地指点了他一番,蒋宏泉才如梦初醒。从此他就在其兄蒋宏高的引领下加入到了为上海玩主们做假古董的行列。其实宏高的壶都是自己设计打样,根本无古壶可依,但壶做得再好也不能打自己印章。按照宏高的说法,那些有钱人就这德性,你做的真东西他不要,刻上假图章他就要了,他玩的就是那“风雅”二字,那个花花世界本来就真假难辨,只有穷人的肚子饿是真的。
现在林凤每天能做10个松鼠葡萄水注了。伯父从上海回来说,虽然这小东西只卖5分钱一个,但买主们都很喜欢,他们都不相信这是一个11岁的小姑娘做的。今天,他要亲眼看着林风做一个。
结果是伯父被小侄女征服了。
蒋家只怕要出一个女状元呢!他喃喃自语。接下来林风又按伯父的要求,熟练而飞快地打成一张泥片,那均匀的落点,娴熟的手法,或许在伯父心中激起了更多的波澜。做紫砂的人都知道,一团熟泥需要捶打多少次才能成为可以围身筒的泥片,是有着硬性指标的,既不能拖泥带水、软绵无力,也不能使劲乱捶,过分用力。一张泥片打下来,有多少功力一目了然。
作为奖励,他拿出了几颗稀罕的奶糖给林风,告诉她不要再做水注了,从今往后,就一心一意跟爹妈学做壶吧,紫砂可以做的东西固然很多,但从来是以壶为尊。而做壶,是要用一辈子去钻研的啊!
林凤做的第一把壶是木瓜壶。这原是她父亲的壶样。顾名思义,其形状有如木瓜。民间艺人往往有着惊人的模仿和观察能力。在他们的手中,一切造型都被赋予了生命。他们善于并喜欢把大自然恩赐的瓜果花蔬描摹展现在自己的作品上,以体现生活的乐趣,也折射出平头百姓消灾避祸、祈福迎祥的心态。第一把壶于蒋林风永远是一种新鲜而灼烫的记忆。泥坯经过了几天几夜龙窑烈焰洗礼,终于变成了壶,新鲜,饱满,如一轮羞涩的满月。她情不自禁扑上去的姿态让所有在场的人记忆深刻,而她自己知道,今生今世她再也离不开这泥与焰的生命之场了。
一天,林凤的姑母来说,她家隔壁来了一个走亲戚的小伙子,说起来还和蒋家沽点远亲呢。壶做得非常好,年纪轻轻就有了名气。好奇的林风便借故去姑母家拿壶样,正巧碰上了这个年轻人。中等个儿,面白无须,看上去有些孤傲。林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和他说话,其实她心里很想看看他做的壶,或者和他交流一下壶艺。可他已经自负地转身而去了。女孩子是不能主动和男人讲话的,但她记住了这个白衣少年的瘦弱背影和姑妈后来才告诉她的名字:顾景洲。
林凤和外部世界没有任何联系,除了伯父偶尔从上海带回一点有关紫砂的行情。她的全部世界就是她的作坊、她的潜洛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林凤16岁那年终于获得了第一次去县城的机会。走出潜洛村,她的正在抽条的身子变得轻盈飘逸。扑面而来的街景是如此让人眼花缭乱。虽然她是从享受5分钱一碗的豆腐花开始感受县城的,但在氤氲的汤气里她已经幸福得发晕了。这次难忘的旅行的高潮是拍照。第一次面对镜头的林凤激动而笨拙地穿上了照相馆提供的旗袍,在楼台亭角的布景前做出一个她不习惯的姿势。这是上世纪30年代月历仕女的典型做派。林风的一份紧张来自拍照师傅的絮絮叨叨。他让她笑,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一个不请世事的乡妞在拍照师傅的摆布下被定了格。事后她知道,父亲之所以这么慷慨地让她拍照,是因为有人来提亲。父亲希望女儿有一个较好的身价,而一张化了妆的时髦照片是必不可少的。这一切林凤并不知情。闭塞的乡间谁家女儿初长成并不是什么秘密,谁都知道蒋宏泉有个能文善壶的宝贝闺女。有一天清早,一个陌生的汉子挑着一担黄灿灿的稻谷来到蒋家。在林风的记忆里,家中的口粮从来没有超过一斗。这一担蹊跷的稻谷让她吃惊不已。而更令她惊诧的是父亲和汉子说话的时候态度有些异样,还不时地观察她的神情。汉子走的时候朝她嘿嘿一笑,他留给父亲的一张红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