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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1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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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张爱玲说:“佟振保是个保守性的人物。他深爱着红玫瑰,但他不敢同她结婚,在现实与利害的双重压力下,娶了白玫瑰——其实他根本用不着这样瞻顾的,结果害了三个人,包括他自己在内。”(水晶:《蝉——夜访张爱玲》)不过“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振保自有他的道理——那是他的人生信条。 
  当年振保拒绝了玫瑰,“他对他自己那晚上的操行充满了惊奇赞叹,但是他心里是懊悔的。背着他自己,他未尝不懊悔。”可见他身上活着两个振保:一个是本能的,自我的;一个是社会的,道德的——后者亦即结尾处“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的“好人”。一个振保反对另一个,把他拉过来,扯过去;结果无论哪个,他都做不踏实,做不彻底。二者任居其一,他也就没有烦恼,甚至还能自得其乐。 
  “好人”当作如是理解:“他是有始有终,有条有理的。他整个地是这样一个最合理想的中国现代人物,纵然他遇到的事不是尽合理想的,给他自己心问口,口问心,几下子一调理,也就变得仿佛理想化了,万物各得其所。”告别了巴黎的妓女,振保立志要当“好人”;以后遇见玫瑰与娇蕊,不过为此提供机会罢了。虽然她们正是他的所爱——“他喜欢的是热的女人,放浪一点的,娶不得的女人。”拒绝玫瑰,抛弃娇蕊,分别展现了“好人”的两面——无论对人,还是对己,都把“不理想”调理得“理想化了”。作为一个“好人”,自此几近完整。接下来就是迎娶烟鹂——这回一个振保合该深受另一个振保的苦了。 
  也许所有这些,都可看作是对巴黎那个妓女的报复。娶妻之后,“振保这时候开始宿娼”,始终为所欲为,甚至把玩的女人带到家门口——这当然是做给烟鹂看的,但难道不也是做给内心深处那个使他感受“最羞耻的经验”的妓女看的?现在振保对待她们,恰如当年她对待他。当然所报复的对象不止是她。“他对于妓女的面貌不甚挑剔,比较喜欢黑一点胖一点的,他所要的是丰肥的屈辱。这对于从前的玫瑰与王娇蕊是一种报复,但是他自己并不肯这样想。”与玫瑰和娇蕊打交道,振保总是保持主动;失去她们之后,他反而变成被动的一方了。对振保来说,这与那个妓女带给他的屈辱一样。 
  振保这么跟自己玩,间或也玩累了;这时他的感慨,便有几分深沉:“这世界上有那么许多人,可是他们不陪着你回家。到了夜深人静,还有无论何时,只要是生死关头,深的暗的所在,那时候只能有一个真心爱的妻,或者就是寂寞的。”这时的他,多少像战乱后的范柳原和归国后的童世舫,不过现在完全是自己破坏自己。与娇蕊重逢,也使他深受触动:“忽然,他的脸真的抖了起来,在镜子里,他看见他的眼泪滔滔流下来,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在这一类的会晤里,如果必须有人哭泣,那应当是她。这完全不对,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振保忽然发觉,辛辛苦苦所得到的,无非是一副面具与无穷痛苦。娇蕊追求振保,振保追求“好人”,都是一厢情愿,都不值得。 
  “看到孟烟鹂小姐的时候,振保向自己说:‘就是她罢。’”这是“好人”在下命令;然而烟鹂实在乏善可陈:凡庸,无聊,琐碎,苟且……也许后来一番描绘,更见她的真相:“浴室里点着灯,从那半开的门里望进去,淡黄色的浴间像个狭长的立轴。灯下的烟鹂也是本色的淡黄白。当然历代的美女画从来没有采取过这样尴尬的题材——她提着裤子,弯着腰,正要站起身,头发从脸上直披下来,已经换了白地小花的睡衣,短衫搂得高高地,一半压在颌下,睡裤臃肿地堆在脚面上,中间露出长长一截白蚕似的身躯。” 
  然而烟鹂如此不堪,怎么算得上“白玫瑰”,与“红玫瑰”娇蕊相提并论?小说开头讲:“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粒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继而断言:“在振保可不是这样的。”说的只是那个“好人”的他;另一个他,其实与“每一个男子”并无两样。而依照此处所说,无论“红玫瑰”,还是“白玫瑰”,都经不住“久而久之”的考验。振保未娶娇蕊,所以前一半情况并不存在——当然他若真的娶了娇蕊,对她的爱也不可能长久,她就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了;所适用的是后一半情况——振保把烟鹂作为“白玫瑰”娶了,可是以后她成了他“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粒子”。 
  其间的演变过程,即如小说所写:“起初间或也觉得可爱,她的不发达的乳,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像有它自己的微微跳动的心脏,尖的喙,啄着他的手,硬的,却又是酥软的,酥软的是他自己的手心。后来她连这一点少女美也失去了。对于一切渐渐习惯了之后,她变成一个很乏味的妇人。”烟鹂的“白玫瑰”时代转瞬即逝;此后的她,只能与振保在公共汽车上见着的娇蕊相比——那俗艳的中年女人,也不再是“红玫瑰”了。不过振保记得“红玫瑰”,却记不得“白玫瑰”。娇蕊已经离他而去;烟鹂活在身旁,给他的只有种种难堪的体验。小说对娇蕊的“红玫瑰”时代写得多,不“红”时写得少;对烟鹂的“白玫瑰”时代写得少,不“白”时写得多。 
  也许烟鹂给别人的印象有所不同,就像开头说的:“他太太是大学毕业的,身家清白,面目姣好,性格温和,从不出来交际。”也许别人看来,她还是振侏的“白玫瑰”——这就用得着“甘苦自知”那句话了。 
  “他看看他的妻,结了婚八年,还是像什么事都没经过似的,空洞白净,永远如此。”“红玫瑰”与“白玫瑰”一并是男人的永恒理想,但是“热烈的情妇”真切可感,“圣洁的妻”却无实在内容。所以我们无法指责烟鹂人格缺陷。而且她并不“永远如此”,乃至超出振保所能容忍的“空洞白净”的限度之外。于是就有她的“人笨事皆难”,她的便秘,乃至她与裁缝下作的奸情。这使振保再一次感到威胁,他在整个世界面前再一次丧失主动——这种威胁来自他一向蔑视的烟鹂,尤其让他不能忍受。他为她而放弃了一切,如果连点主动都不能保留,真是白白牺牲了。 
   
  煞 尾 
   
  小说这种写法,其中包含两个视点。其一是人间视点,也就是说站在普通人的立场去看。人都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以此来看待自己或者别人,正是一个人的看法。其二是在这个视点之上,俯看整个人间的视点。是把人类的悲哀,或人类的——前述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整个看在眼里。张爱玲就像写《明天》的鲁迅一样,正是同时拥有这样两个视点。从人间视点出发,他们真实地写出人物的愿望,这时作者完全认同于他们,承认人生的价值;从俯视人间的视点出发,则揭示出这种价值的非终极性。 
  这样两种视点,可以举中国古代的两本书做代表。《论语》代表了人间视点,那里孔子总在站在人的立场考虑问题,总是从人的角度发表议论。《老子》代表了非人间的视点,当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时,我们发现,作者是超越于所有这些之上,所指出的是事实,而不是一种可能性。不是说假如“天地不仁”,而是告诉你就是这么回事。他不是作为“万物”或“刍狗”之一来说这件事情,他和“天地”是处在同一位置。正因为同时拥有这样两种视点,鲁迅也好,张爱玲也好,他们笔下才会出现上述情况。他们写到单四嫂子、言丹朱、郑川嫦、姜长安、王娇蕊等人,才有这种态度。 
   
  责任编辑 宁肯 
荒原上的芭蕾
沈 睿 
  哈特山国家羚羊保护地坐落在南俄乐岗和内华达州交界的荒原地带。从地图上看,羚羊保护区占很大的一块地,面积两千七百多万英亩,与这个羚羊保护地接壤的是内华达州另一个羚羊保护区。两个保护区的面积加起来,差不多有欧洲的小国比利时那么大。羚羊,英文的名字是antelope,是一个集合名称。在这个名称下,有各种更具体的羚羊,他们的名称都不一样。对我这样一个动物学初学者来说,羚羊我是有过感性认识的,那是多年前在北京动物园见过的。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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