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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很快就降临了。闽南的冬日谈不上寒冷,却因风大,身上的热量一次次带走。此时我转到乡村一所小学,和父亲寄宿在校。学校在旷野上,四周只有田野,还有一条横穿的公路。人被穿行不息的风吹瘦,我是很有体会的。肌肤抖瑟,肩头紧锁,脖颈深陷于领口,这种冬日常见的姿态,猥琐拘谨,总是要到春分之后才舒展开来。没有物遮拦的风,集中汇聚,旷野纵横。晚间惊醒听风,如军团运动般呼啸推移,明日,一定有许多人找寻不到自己留在户外的物品,却惊奇地发现一些陌生之物来到了门前。动摇的、坚定的、轻浮的、厚重的,在风力之下一一显出质量的具体成分。人是难以移易之物,岁数那么小,坐在只剩下窗框的教室里,两颗通红中带着细微的黑色裂痕,像一枚彩釉的外形。风一过,屋顶就要窸窸窣窣地撒下一片尘泥。求学的少年甩了甩头发,耸耸脖子,吹一吹课本,就看到自己脚趾开裂、手背开裂。教师的脖颈上围着肉色的围巾,一端在胸前垂了下来,比夏日里一身短打斯文了许多,让人想起《青春之歌》,想起“五四”时期的青年学生。后来一些青年教师的扮相,就是以“五四”模式设计的,文弱、清瘦,又有激情。冬日的寒风改变了师长的形象,田里的劳作基本结束,绝不像夏日里在自留地上忙乎,满头大汗地站在讲台上。作为学生,还是信服冬日的教师形象,他慢条斯理的板书速度使整个班级松了一口气。
忙碌到头的农耕人家,此时慵懒起来,和夏日分秒抢收抢种的紧张相比,此时慷慨地浪费时光了。挨着坐在背风面阳的教室墙根下,眯着眼睛曝晒已经松懈下来的身体。面对十点钟、十一点钟的太阳,有时有意地看一下太阳,让眼睛渗出眼泪。时间大量过去,老半天坐着不愿起身,如果中途又来了一位,打个招呼,就从中间塞了进去,使缝隙消失,温度留存。甚至平素有些瓜葛的人,为了阻止风将热量带走,也若无其事地靠紧,已无旧日艾怨。这样的人多了,时光停滞下来,风霜雕刻的脸面上毫无表情,像是永远地将这个姿势持续下去。冬日是西北风肆恣不拘的时刻,却是农耕人家最为懒散的季节,为自己的懒散足以找出一百个理由,深深地沉醉着自己的身体。不远处,有一户人家的烟囱率先冒出了炊烟,紧跟着又有几家,不断上升的炊烟,在乡村的空中交融混合,风来吹斜吹断。墙根下的男人人生除了交流一些对于农家生活最基本的信息之外,就是由静坐中见世面的长者讲述一些奇闻逸事——这些话题都有一个特点,不偏离现实生活的主题,不偏离饮食男女生存最基本的要素。当然,这些话题的结果要使人开心,因此讲述者已经游离了真实的细节,增加了虚饰的成分。他们哄笑起来的时候,声浪吹入了教室,我看到斯文的老师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制止。他的忍耐是对的,制止不会有什么效果。一个再小的村子也有一些约定俗成的生活方式,有多少个冬日,这个墙根下整个上午都是曝晒的人体,养神悦性,当阳光能给冬日的肉体带来温暖,为什么要放弃这活生生的诱惑?在课间操奔跑取暖的少年眼里,只有如风一般运动,才能带来心灵和肉体的舒畅。人在奔跑中面向远方,使课堂上静坐的沉闷一扫而空,一个在风中狂跑的少年,他的心事一定比安坐着的成年人新奇和波动。“只有等死的人才如此无动于衷”,后来,我看到了一些垂垂老矣的人如石头一样,眯着眼半日不动,任风吹拂,我就不恭敬地想说这句话,一个人离解脱的时日,近了。
有一些人注定要离乡背井,到更广阔的空间接受风雨的扑打。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谈论起来,充满着自豪和骄傲。而后,逐渐起疑甚至颠覆了整个信仰的基础。
如果没有这一段经历,自己也成为一个农民,也许我对于底层的生活状态,永远都停留在教科书的段落里。
如风一样的忙碌,在这块贫瘠穷困的山坳里,世代品咂着地气的荒寒,还有地脉的衰弱。孩子很多,与长夜的无聊有关,土地却一直长不出旺盛的庄稼。如风般穿行于山间地头的男女,似乎歇下来就是一种罪过。贫穷使人的行为划为两极,不是绝望罢手,就是倾尽全力,捕捉星星点点的可能,这也是人生一种十分细微求生的功夫。在秋风扫过的田野,卸去重负使田野分外辽远,总是可以看见有人低着头,注视着脚下一尺见方的土地;或者以谦卑的姿态蹲着,手扒拉着。这片田地不久前收获了稻谷和红薯,即便饥饿使人相当的细心,也会有些许遗漏。他们在秋风扫荡中不急于回去,就想着捡捡漏。也许地角边上有一株刚刚顶出土层的紫色薯秧子,下边连带的是一大砣的薯块。至于遗漏的稻粒,金黄色的色泽在黑黝黝的泥土中格外醒目,只要有耐心捡拾,收益总有。一个人的生存也许就是通过细微的动作来维系、通过微小的颗粒的捡拾填补空缺。寒居的人把一切有助于养生的颗粒看得很大,生活的坡度很陡,正是这些细小的颗粒使他们能够蹒跚地走过去。
我惊奇地发现,在每一家谈不上有什么财物
的居室里,土墙都砌得分外地厚实。这里什么都缺,惟独不缺泥土,这使他们建造一座遮风挡雨的房屋时,什么都简省了,而筑墙的泥土在使用上却格外地上心。墙体宽厚,是用三合土夯就的那一种,这几乎是整个山村建筑的复制——对于长年劳作在山野中的人来说,回到家中能够很安稳地睡上一觉,这种念头本身是很有实用价值的。在外人看来,没有什么财物却如此重视墙面的厚实,他们一定是十分看重自己的内部需要的。当城市的居室为了采光,多处设置窗户,甚至客厅的墙就是一整个落地玻璃,我发现这里的房屋拒绝开设窗口,如果不是为了进出,恐怕连门的设置都要取消。这是一个令人沉重的设计——什么都浸透在黑暗中。有好几次从外边进入,眼力完全消失,好一阵,昏暗的居室才显出层次,显出坐在木板床上的一个老媪。除了上好木料做成的床、桌、椅之外,那些囫囵一团的咸菜缸、酸菜缸、酒坛、便盆显出轮廓。在这个闭锁的白日里,气味发酵、膨胀、熏染着屋内的竹木制品,连一小条细微的裂缝,都藏匿着浓郁的气息。这些气味助长了主人恬然入梦,抵达梦境的美好深处。在农家宅院里,没有什么是过时之物,什么都可以利用,因此垃圾尤其少——草木灰满了,掏出来就是上好肥料;菜头菜尾,可以作为猪的食物,甚至一切用具,都是竹木制成,避免了功用之后难以化解。我见过几架失去利刃的犁耙,完成使命后静静地靠在后院里,像书生用秃了的一杆毛笔舍不得丢弃,把它插在笔筒里。
饥与寒,是精神与肉体不堪忍受的两种感觉,国歌的开头就点出了它的严重性。它们总是如影随形地交合在一起,成功地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我对这二者的体会是切身的——当一个人在果腹的要求得到满足的时候,他的寒冷度就相对降低一些;同样,一个不受寒冷的人,即便饥饿,也不至于使他失态。可怕的是这群在寒风中抖瑟的人,同时被饥饿占有。风中的人尤其清瘦、干巴,缺乏神气。人们终日劳作,就是要驱散饥饿的感觉,这种感觉的不堪,在于它易于瓦解人的灵魂、意志,不再情愿按正当途径生存。勤劳致富从理论上说是不二法门,但它隐去许多必须具备的条件,只是孤独地凸显了勤劳。事实证明在一些地区,如我生活过的山村,勤劳致富显出了苍白的色调,多少世代勤劳的农耕人家,始终与饥寒并行,勤劳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