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板在石条的门槛上一砸一砸的,发出的声响很沉闷的,可是比那门板的吱吱呀呀的像两张破瓦片在互相摩擦的声音好受一些。到了下半夜,风势会猛的,那响声就会更大了,好好的一个梦也会被扯得支离破碎。
金兰和衣爬了起来。她想把大院的门给插一下。说不定是谁家的丈夫回来晚了忘了把门给闩好。果然门只闩了一半,难怪让风给得逞了。开头金兰还以为自己是神经过敏,这年头什么都不敢让自己盲目相信。
大院里唯有母亲的窗口有一丝亮光。母亲还在织毛衣。母亲织毛衣织出了名声,远远近近的都会来求她。
母亲织毛衣怎么会有声音呢。那声音还很怪诞的呢。细听一下便把那声音给分辨出来了。有嘈杂声,还有细微的像是呻吟的声音……不好,还有男人的声音……金兰往那窗口凑了过去。
——我不说了,我干吗说这些呢。这些事都过去了,过去了好几年。记得那是五八年吧……不,老糊涂了,怎么会跑到炼钢铁的时候……那是一九六几年?反正不管它,那一年清理阶级队伍……
——那一年是一九六九年!
——对,对了……那一年是一九六九年,十一月里早早地天就黑了。
窗是两层的,里面是木板的,外面是花格子。有那么精雕细刻的花格子的窗户现在已经不多见了。据说王家破落的原因就在于对豪宅倾注了过多的财力。当地的老人之间都有这么一种说法。说王家太奢侈。还有一个例子是当年娶天泉母亲时酒席办到了大院外边。那个时候王家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算起来母亲嫁到王家没有享上两年福。王家花大钱把她给要到手里是因为那一带当时没有比母亲长得更为标致的女孩。而当时另有一个戏班子想出高价把母亲给买下来。母亲的父母亲算了算,觉得让女儿去当戏子,不如让她去当太太。所以母亲的成分是在那个时候就由父母亲替她给定好了。据说母亲的双亲到去世的时候都因为这件事后悔不已。每有一个运动,两个老人都要捶胸顿足。老人的心意很明白,是他们把母亲给推到火坑里去的。知情的人也都这样说,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其实这些都是马后炮,三十年水流东,三十年水流西,说的都是闲话。
金兰把眼睛在窗户的花格子之间转移着。那只眼睛刚好在一个雕成叶子的花格子里停了下来。咔嚓——地响了一下,快门按下去了。
金兰拍下的是一张黑白的照片,是一张人生的缩影。一切都黑白分明。黑暗中有一具白色的躯体,白得让同样是女人的金兰惊骇得闭不上嘴巴。金兰从搬来的第一天起就敲定了一个够自己嫉妒一辈子的女人。百闻不如一见,人们都说富贵人家的媳妇又白又嫩。到了富贵人家都发霉发臭了这句话都没有过时。不但没有过时,金兰还第一次从住在有花格子窗户里面的母亲身上体会到了过去的人为什么喜欢说金屋藏娇。
但是平时的那一些怎么能够和这一刻展现在她眼前的相比?平时她顶多只顺着母亲敞开的领子瞥了一眼稍微不那么遮掩的地方。大热的夏天女人们都穿着蚊帐布的短褂打线衣。那一瞥只瞥出了金兰的想象,没有男人的那么淫秽,然而却是更加隐蔽,更加深层的。可是现在在金兰眼前展现的就根本用不着想象了,一切都在你的眼前了。一切都赤裸裸的,赤裸裸地让你觉得恶心。
——你别问了,干吗问这些呢。这些事早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好几年。瞧你干吗变了那种脸色,男人就是这样,翻来覆去的,刚才不是说好了吗,有说等于没说,都好几年了……
——我再问一遍,那人是谁?!
——哎哟,那天你都看到了……你这样问我叫我怎么回答?我真后悔不该跟你说这一些,让你妈知道了……
——说!你敢不说?!
——哎哟,哎哟……我说十一月里天早早地就黑了。
人在极为恐惧的时刻就嘶叫,就呐喊。可是金兰在这一刻嘶叫不出,呐喊不出。她在丧魂般地往自己的房间里闯去的时候撞倒了一张椅子,在把房门关上的时候,她明明知道应该尽量地不发出声响的,却把那门板砰地摔上,然后把背靠上去大口地喘气。
那个人都来了好几次了。开头是一批,到处清理混进革命队伍里的阶级敌人。金兰看见过他,看见他每一次都把一只三角形的眼睛在母亲身上拼命地清理。院落里其他的女人也都看到了,都挤眉弄眼的。后来他一个人来了,好像说是什么专案组的。是专案组这三个字把女人们的眼睛给蒙住了。让她们忘记了他有一副像骷髅一样的骨架,忘记了有一张蒙在这副骨架上面的一层一层起皱的皮,忘记了一副用八字脚像螃蟹一样前进的步态,大家都说那个人用那种步态迈了三十年都没办法让自己靠近一个女人,是他盯着女人看的那张脸把她们老远地就吓跑了……革命让女人们在战战兢兢的同时也让她们丧失了女人们生来就具有的警惕性。
这会儿那个人冲到了院子里。他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绿色的光。“这个院落里没有几家是没有问题的,有谁想破坏运动的话就给我站出来!”他大声地叫了几遍,然后进到有花格子窗户的房间里去继续他的革命运动。
(五)
那以后天泉也开始了他一生中唯有一次的革命行动。
天泉开始很威严地在王家的大院门口巡行着。开头很频繁的,几乎是不间断的。后来他懂得照样去上班,有空的时候还要做许多凤钗硬摊给他的家务。那个时候凤钗就开始做买卖了,一拐一瘸的,卖咸橄榄,卖糖葫芦。
不在于时间的早晚,而在于心里头一直点着那团火。他时时刻刻有一种就要燃烧起来的感觉。他迟早会把那小子捏在手心里的,就像捏一只蚂蚁一般。早一点的话那当然痛快,早一点解恨。迟一点也没有关系,迟一点他就多一点的时间去想象那人是在如何地苟延残喘。什么事情都不能操之过急。那一回为了把批判会开得成功,开出气势来,农场做了许多准备。台子是他和与他并排站的那些人一起搭的。都快搭好了,队长说不行,得重来,那台子太低了。他走上去比了一下,看到那台子已经高到他的胸口了。这个动作被队长看到了,结果批判会上他第一个被指定跪了下来。刚把两个膝盖触到台面上,眼角边就有一只飞脚闪了过来。他当然一点也没有招架的工夫。说时迟那时快,他定下神来时,人已经到了台下。过后队长走过来问他,怎么样,那台高不高?他说高,高,说了一半,发现这样说不一定恰当,于是连忙改口说不高,不高。那一天队长心情很好,不但不生气,还乐得哈哈大笑。那天是那天,这一次就不一样了。这一次要把台造得更高,然后把那个瘦不溜湫连毛重都没有几十斤的小于从台上一脚踢下来,然后踩上一只脚,再问他那台高还是不高。
金兰看出了天泉的心思。她看不出才怪呢。她不但看出,连天泉要做一些什么她都很清楚。她当然后悔了。十一月里天早早地黑还是晚晚地黑关她什么屁事。那一天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了。谁看了天泉的那张脸谁都会后悔的。还有就是天泉的那双手。那双硕大无比的手捏得紧紧的。等到那双捏得紧紧的手在轻微地抖动的时候她开始害怕了。结果是天泉逼着她把话说完的。对,是天泉逼着她的。等到出了什么大事时她就这样一口咬定。那一天她要不说完的话天泉是不会饶过她的。那是一个不知好歹的男人。上回她说的那句话那么平整,一点都没有棱角的却叫他给冤枉了。那个草头王会听什么话中话,其实真要让她说的话,她会说那个芳芳还好没有像他呢,不但长得不像,人也不像,真要像的话那芳芳这辈子就完了。
母亲没有看出天泉的心思。天泉不让她看。那一天让金兰给如实招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母亲正脸相对过。要是这时候他还能够像平时那样把母亲给仔细地看过一次的话,他的整个行动部署就会被打乱了。
母亲也没有心思看天泉。那一阵子她老是把自己关在厢房里织毛衣。因此她不知道天泉已经开始在大院门口巡行了。这一辈子可以说她没有几天不是在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然而现在她却对就要在她身边发生的最为可怕的危机置若罔闻,一点也没有察觉。
她拼命地织着毛衣,天黑了也不掌起灯来。随着几根竹削的毛针交叉着上下地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