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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罗斯府邸添了一个新玩意儿,那就是电铃。索道车到达之后,电铃响起,通常亚历山大便到门口迎接客人。可是,今天晚上铃声大作时,他还没有下楼。伊丽莎白只好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等待客人的到来。她看见孙和茹贝拾级而上,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然后,突然之间,那个神秘的客人已经近在眼前,而且正直盯盯地看着她。李!碰到这样的情况——然而何曾有过这样的情况?——伊丽莎白长期以来完全自觉地、严格训练自己的“处事不惊”,现在派上了用场。她腰板倍儿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然而,这是最经不起推敲的虚饰。表面的平静背后,感情的波涛就像石灰岩采石场爆破之后掀起的巨大的冲击波,夹带着沙尘滚滚而来。她知道,如果她现在走动,两腿一定无法支撑,或许会摇摇晃晃倒在地上。所以,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跟他随便寒暄几句表示欢迎,任由他从身边走过,和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亚历山大打招呼。她就原地站着,和孙、茹贝相互问候,直到他们走进前厅,都围在丈夫身边嘻嘻哈哈地说什么的时候,她才试着动了动。先迈出一只脚,再迈出一只脚,她的腿还能挪动,还能继续走下去。
谢天谢地,亚历山大安排李和她坐在同一侧,而且不在她旁边。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茹贝身上。茹贝坐在她对面,因为李终于回家,高兴得说个没完。伊丽莎白只能“是”,“不是”,或者“唔唔唔”地胡乱答应她。一向慷慨大度的康斯坦斯也一定理解茹贝此时此刻的心情,任由她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就在茹贝这样滔滔不绝地倾吐心中的快乐、康斯坦斯神情专注地听她高谈阔论的时候,伊丽莎白试图遵从于自己心灵深处的意识——她全身心地、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李·康斯特万。私下里,她一直认为他只是对自己有一种吸引,这不足为怪。任何人在某一特定时间都会被什么人吸引,为什么她就不可以呢?但是,七年没有见面,再见到的时候,伊丽莎白终于明白,李就是她真正愿意结为连理的男人,而且是惟一的男人。然而,如果不曾和亚历山大结婚,她就永远不会见到李。哦,生活,为什么这么残酷!李就是她爱的人,惟一 的人。
就是后来在客厅,当李离开大伙儿,坐在后面的时候,心海激起的波涛也没能让她在他身上看到任何希望。啊,她在想什么呀!希望?谢天谢地,他没有表现出对她特别的兴趣。这是她得救的惟一办法。如果他也向她表达出爱意,一切可都完了。尽管茹贝似乎发出一个信号——为什么她在那一刻要弹肖邦那首充满幽怨和渴望的曲子呢?以她当时的心境和患关节炎的僵硬的手指,她似乎不该弹那样的乐曲。琴键流出的每一个音符都穿透伊丽莎白的心,仿佛她是一片云,一潭水。啊,水!我在“深潭”遇到命里注定要成为恋人的男人。而整整十五年,我却浑然不知。明年我就四十岁了,他却还是个年轻人,在遥远的土地冒险、创业。亚历山大硬把他找回来,填补我没有给他生下的儿子的位置。责任感迫使他尊重他的意愿。我看出,他在这儿并不开心,尽管他压根儿就没有把我当回事儿。
她趁李看茹贝的时候——他长时间地凝望着她——仔细看了他几眼。承认心中的爱使她的目光更敏锐,看得更清楚。但是没有人看见她怎样看他。她的椅子挡住了别人的目光,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脸。有一次,她在亚历山大面前管他叫“金蛇”。现在,她才明白这个比喻的微妙之处,以及她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比喻。其实,这个比喻并不准确。那是她被压抑的感情突然爆发的结果,和他真的是什么毫无关系。他是太阳、风和雨的化身,有了他,生命才成为可能。奇怪的是,他让她想起亚历山大:充满男子汉的气概,从不怀疑自己,头脑敏锐,决不安于现状,浑身散发着力量。然而,亚历山大碰她一下,她都无法忍受,她却渴望李的爱抚。他们两人之间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她的爱。一个有权利得到她的爱,她却偏偏拒绝给予;另一个她想给予,却永远没有希望得到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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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启 蒙(3)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觉。黎明时分,她溜进多莉的房间,对小狗、小猫“嘘嘘”着,生怕惊醒多莉。小狗和小猫动了动,多莉还静静地睡着。最近,牡丹在别的地方睡觉。她总是满负荷工作,所以有充足的时间休假。伊丽莎白拉过一把椅子,在小床旁边坐下,看那张熟睡着的可爱的小脸,下定决心,一定不让这个孩子走内尔或者安娜走过的道路。因此,在她长大、成熟之前,决不能把她生身父母的事情告诉她。多莉将度过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在欢声笑语中长大,举止端庄、富于思想。没有想象出来的妖怪缠绕她幼小的心灵,没有老头吓唬,也没有费力不讨好的沉重的家务。只有拥抱和亲吻。
只有这时,看着那张甜甜的、熟睡的脸,伊丽莎白才终于明白,她的童年给她带来的是什么,终于承认,亚历山大对默里牧师的判断多么正确。我会教给她信仰上帝,但不是默里牧师的上帝。我也不会允许那些可怕的、邪恶的图画侵袭她的生活。我突然认识到,就连墙上贴的画儿这样的小事,也会像多莉父母的真相那样,对幼小的心灵造成伤害。我们不应该被父母吓唬成“好孩子”,应该被父母引领着成为“好孩子”。因为我们觉得他们对于我们那么重要,决不能让他们失望。上帝对于孩子太虚无缥缈而无法理解。父母肩上的责任就是要让自己成为孩子们爱戴的人,成为他们最珍视的人。因此,我决不娇惯多莉,决不事事都依着她。但是,我坚决反对她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定要以她尊重的方式去做。哦,我的父亲只懂得用棍子教训人!他瞧不起女人。他那么自私。他为钱卖了我,而卖来的钱又分文未花。玛丽看透了他。阿拉斯泰尔继承了这笔钱之后,玛丽挥霍了一些,也干了许多正经事儿。她的孩子们靠这笔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男孩儿都上了大学,女孩儿也都念了书,后来有的当教师,有的当护士。她是个好母亲,阿拉斯泰尔是个好父亲。每顿饭都吃点果酱有什么不好呢?
我本来应该拒绝被他出卖,尽管这也是亚历山大的错,他要买我。我的父亲想要钱,可是亚历山大到底想要什么呢?啊,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了!我和他结婚二十二年了,可还是搞不清楚他当初的真实目的。没错儿,他要娶一个童贞的妻子,给他生孩子,特别是男孩儿。对我的父亲和默里牧师表示轻蔑,这也是原因之一。还有别的吗?他难道认为责任能生发出爱情吗?他难道认为,他能把责任变成爱情吗?但是他并没有全力以赴经营这桩婚姻,而是一直把茹贝这块“面包”放在河岸上,以备万一。这个可怜的女人爱他爱得要死要活,但又那么不适合作一个妻子。她说,她永远不会嫁人,他就当真。因为他喜欢听这话。哦,他真傻!我知道,假如他向她求婚,她一定会乐不迭地说:好,好,好!他们一定会发疯似地爱对方,也许能生半打孩子。可惜他没有看到这个“品质有疑点”的女人内心世界却如王后般高贵。等他明白,为时已晚。哦,茹贝,茹贝,他也毁了你。
多莉醒来之后,看见伊丽莎白在身边,伸出双臂让“妈妈”抱她,吻她。安安静静睡了一夜,她散发着好闻的气味。哦,多莉,愿你幸福!当你听到事情真相的时候,不要伤心,和你得到的爱相比,那痛苦不足挂齿。
她到玻璃暖房吃早饭的时候,李和亚历山大已经在那儿了。李这副打扮她最喜欢。旧粗蓝布裤子,旧衬衫,袖子高高卷起。
“为什么,”她问道,坐下来接过亚历山大递来的一杯茶,“你们男人不把衬衫袖子剪短呢?”
两个男人都凝望着她,茫然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哈哈大笑起来,双臂举过头顶,好像庆贺胜利。
“亲爱的伊丽莎白,这个问题可没法回答!为什么不剪短呢?李。其实剪短也很有道理,就像拿大杯子喝雪利酒。”
“之所以不剪短,我想是因为,”李说,脸上挂着中国人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如果碰到一位女士,或者银行经理,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