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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5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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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荫下,是一个大草坪,立着一块比娘高许多的大石头,旁边就像大母鸡带小鸡一样,不规则地排列着小石块,几百年来,无数人在此歇息过,已磨得溜光发亮。旁边是一口清澈、透亮的水井,井坎上伸出一棵歪着脖子老蜡树,树干上钉着一排竹钉,挂着三个竹筒做的勺。母亲取了一个勺,打了一勺水,给我喝。我“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清冽甘甜,如山风吹过,感到透心的凉爽。 
  娘在一旁架了两块石头,打了一盆水搁在上面,捡了一些干柴,放在“灶”里点燃。又捡来一些飘落的枫叶和毛茸茸的枫球,洗净,放在盆里熬煎。树下,肃穆地排放着供品。娘小心点燃一束香 ,虔诚地作了三个揖。然后杀了一只公鸡,一边小声唠叨,一边把鸡血洒在供品上,又沿着“人”形的阶梯,爬上山坡,围着枫树洒了一圈鸡血。挦了一撮带血的鸡毛,粘在树蔸上。又将写着我的生辰八字的红布,用硬币钉在树干上。 
  面对这些,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我小小的心灵里鼓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娘抓着我的手,一起作揖三次,令我叫“亲娘。”又道:“保佑我崽牛样狗样,长命百岁。”连念三遍。 
  之后,娘用枫叶和枫球煮的水给我洗头。 
  天,地,神灵,仪式如此简陋而神奇。没几天,我头上的癣和癞子竟然痊愈了,没任何疤痕。 
  从此,我多了一份牵挂,每年春节都来给亲娘拜年,先是娘陪着,后来是独自来。每次经过,都要庄重地叫一声“亲娘。” 
  小时候,若受了委屈,我必定跑到亲娘跟前哭一场,伤心才得以排谴。 
  一次,我和村里几个小孩到新安塘冲里砍柴,天气炎热,便下塘游泳。我们都是秤砣,无一人会游。比我小一岁的同学再根,首先跳入水中,扑打几下,就沉入水底,然后一沉一浮。五六个同伴叫喊了一阵,吓得逃之夭夭。我急中生智,抓住塘坎上的树桩,把腿伸给再根。出于求生的本能,再根的手碰到我的脚 ,就紧紧抓住不放。我一用劲,把他带到岸边。我歇了一小会儿,把他托上岸去。 
  惊魂不定,恐惧难安。我和再根在岸上坐到太阳下山,才回家。再根娘知道此事后,将我臭骂一顿,拽着我,送到我家里,一边骂一边向我娘告状。 
  娘不分清红皂白,劈头就骂:“短命鬼,要死啦!” 
  我觉得冤枉和委曲,对着再根娘分辩道:“你不识好歹,要不是我救了再根 ,他早就成了水浸鬼了!” 
  娘捡起一根竹枝,朝我一顿乱抽。我留下一道道伤痕,挡不住了,拔脚就跑。娘追了一程,追不上,停下来,仍骂声不休。 
  我跑到枫树下,叫着“亲娘”,大哭了一场,哭累了,便蜷缩在树下的洞里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见亲娘变成了美丽的仙姑,她拿着一把糖果,说:“吃吧,乖崽,亲娘知道你受委屈了。” 
  天黑了,娘见我未回家,便把刘家老院子找了几遍。又急急打着手电筒到新安塘找,把水面照个遍。急疯的她突然想起大枫树,匆匆跑来,把我从梦中叫醒。我看见娘泪流满面。 
  娘抹完泪,向枫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牵着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下山去。 
  我十岁那年,农村推广蒸气育秧,大队书记决定砍大枫树做育秧板。父亲是生产队长,带领刘家男女老少反对砍树,遭到书记的严厉批评,被撤消队长职务。 
  大队书记派了几位年轻力壮的人去砍树。他们拿着锯子、斧头,谁也不敢动手,手脚发软。大队书记听取了老人的意见,杀了三只公鸡去煞气。 
  八个全劳力砍了六天。那些天,我天天远远地看着亲娘,心里在哭。当大枫树轰然倒下时,就像发生了一场地震,二里以外的刘家老院的瓦震掉了。山冲里的鸟,被惊得满天乱飞。蔡家湾田垅被砸了一道又宽又深的大坑,整个村子被拦腰截断。对面山坡上一头老黄牛,像拍苍蝇一样,砸成肉浆,找不到一根完整的骨头。 
  刘家院子的老人,都站在村头,望着蔡家湾,不断地流泪。我紧紧抓住爷爷的手,吓得不敢吭声。当晚,无论娘怎么劝,我不肯吃饭,呆呆地站村头,望着蔡家湾。我的亲娘没了,像断了根的草,我的心空空荡荡。 
  这年冬天 ,下了一冬罕见的大雪,村里死了十几头黄牛。老人道:“大枫树煞气太重。” 
  从此,蔡家湾少了一道醒目的标志,像缺了门牙的老人,再也说不清话。那棵朽木树蔸,那堆土坯,就像长在美丽山村乳房上丑陋的疮疤,每次见过,都引起我的伤痛。 
  但,在我心中,我的亲娘依然是那么健旺,郁郁青青,活灵活现。她给予我的慰藉,必将滋养我的终生。 


乡村经验的诗性叙事与意义原点
聂 茂 
  刘先国不属于以笔为旗和标新立异的作家,20多年来,他之所以对文学割舍不断,源于他对生育他和养育他的那片故土的痴爱。他的写作既不为稻梁谋,又不为名利计,跳出了一般文人墨客的功利性,发乎心,止乎情,真诚,实在,不追求形式和技巧,听凭于自己的情感走向,执迷于内心的审美诉求,他的文字简洁生动,像树荫下的村庄,朴素而安详。 
  读完这一组散文,我最强烈的感受是:刘先国的乡村经验成为他诗性叙事和意义原点的动力所在。其意义原点见证他对故土祈祷的还愿和深沉的感恩之情,其诗性叙事昭示他找到了精神表达的出口。事实上,这种诗性叙事是一种审美的人生态度和境界,是过滤了浮嚣和喧闹之后自我心灵的舒张。他用“我手写我心”最为简单的方式,努力挽留日益褪色的故土情结,并通过这种挽留使个人的精神品性得到充分的锤炼和升华。在这里,乡村经验成为都市生活的心灵底片,枫树,井水,草垛,农事,故里亲人,一种不带有感官追求和物质主义特征的原生状态,像母亲苍老的手,挥之不去。 
  作为一个大山的儿子,刘先国的创作状态不是受制于外部的物质诱惑,而是源自内在的精神冲动;不是生存的意义替代,而是追寻的价值体认。因而,其文本的内涵表征了精神“主我”和物质“他者”的和谐统一,这种统一的符号指归在于:灵与肉、主体与客体、人与自然、个体与社会、内容与形式等各个层面高度契合,从而实现情感积累的大释放。 
  某种意义上,“乡村经验”早已成了刘先国生命的指纹。因为这种指纹的存在,他便不能不通过记忆来营造或描述这一带有指纹意义的文化记忆,诸如乡村的炊烟,如血的残阳,勤劳的父母,锄头,田埂,牧童、浣衣女,以及若隐若现的欢笑或哭声,等等。这种创作带有某种神性和不可复制的独特韵味,它是丰富的、内敛的、持久的,与时间、土地、哲学、生命和血液相联结,如春暖花开,张扬人性的善恶。 
  例如,在《满爹与黄骟牯》一文中,这样的描写就充满人情味和文化仪式:“这年开春,给黄烧牯喂了鸡粑不久,生产队长找到满爹商量:‘把黄烧牯骟了?’满爹说:‘再等一个春天,也让它尝一次味道。’队长为难了,说:‘队上等着犁田呢。’满爹坚持道:‘畜生也有七情六欲,再等等,别叫它枉活了一回。’”刘先国文本中这种独特的韵味乃至主体精神的张扬首先是通过温情和怜悯的语境来完成的。在这样的一种语境中,他通过自己独特的笔触来表达自己对乡村家园的近距离体验和远距离玄思。 
  如果说,满爹的去世意味着黄骗牯最后的命运的话,那么,缺女的不幸,却是命运之外的悲剧,凸显了特殊年代人性的丧失,发人深省。洪二娘残害缺女的伤痛让她针刺一辈子,而她顶撞起队长的话:“穷,不是节约,是丢人!”却声犹在耳。刘先国用手术刀轻轻地划开历史的伤口,他在捕捉乡村经验时,往往会产生独到的审美发现和丰厚的精神联想。这些血液中的发现与联想,跟与生俱来的苦难意识、色彩斑斓的民俗风情、悠久的文化积淀、神秘的自然力量以及质朴庄重的符咒仪式一起,带着“历史沧桑”的底色,极其灼痛地在传统思维、伦理观念和道德依存层面上引发人们情感和思想的共鸣。 
  刘先国总是试图寻找着某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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