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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看胜利那个样子,动不动就拿牲口出气,打牛,打驴,我家的十几只小鸡都被他踢死好几个了。我琢磨,他今儿那么下力气打牛,说不准哪天他还把那个老实能干的叫驴给杀了。我真看不下去了,可我不能扯着嗓子朝他叫喊,我心疼我孩子心里苦闷得很。我低声细语地对他说:“胜利,咱家的牛力气大着呢,当心累着你的胳膊了。”他连脸也不朝我扭一下,反而放开了驴子,一门心思地收拾那头牛。他一拳又一拳,拳拳都打在牛脖子上,那头牛被打得一个趔趄又一个趔趄,就像那个老不死的喝醉了酒一样。
我不再说他了,我知道他心口上还憋着那口气。
都怪细脖子长江和歪头小根那两个蟊货。快一年的事儿了。那天后晌里我们一家子正吃着面条子,长江就来到我们家里。我一开始可没瞧出是他,去深圳浪荡了大半年,腮帮子上没吃出来半块肉,还瘦得像他那和螳螂差不多的爹似的,只是头上多了一个圆乎乎的怪帽子。长江伸着细长的脖子一进院门,我还以为是谁用细竹竿挑个葫芦到我家胡闹着玩呢。他屁股后边跟着歪头小根,小根也没有大变,还像个蒜锤子。他们也不管我们一家子正吃着饭,就开始说葛仁义混出大名堂的事。他们往楼上给人家扛水时,从门缝里瞅见葛仁义那个蟊货坐在大皮椅子上。他们连话也没跟他说上,他们坐在楼下等了半天,看见葛仁义出来了,一大群人围着把他请进了“黑本死”小车里。他们都没傍上边儿。长江说得两嘴角都泛出了白沫,像个正在倒沫的笨牛一样。长江还给了胜利一颗一拃长的烟圈儿,那个老不死的眼睁睁地瞅着,可长江没有给他一颗,弄得老不死的怪没趣地耷拉着眼皮,呼呼啦啦地一口口往肚里吞面条子。
长江和小根挤着眼,抠着鼻孔,嘀咕着让胜利跟他们一块去深圳,去找他叔葛仁义。我坐在厨房门口,眼看着他们在那儿嘀咕,就跟狗打秧子一样,纠缠个没了。我没听见胜利说啥话,他只管抽一口烟吃一口面条子,眼睛盯着长江脚上的大皮鞋。我猜着胜利的心活泛得厉害,我的心更是跳个不停:他们说的要是真的,那老天爷可就真长了眼了,胜利要是真找到他叔,那他就找到了媳妇,我的心肝儿小幸福也就有救了,我也再不用整天提防着那个老不死的把这几亩地给毁了,我们家的房子盖也就能修一修了,说不定葛仁义一想起当年我给他烙了三张大饼送他上路的事儿,还会再给我们家盖三间大瓦房呢。我的心一会儿就不跳了,去深圳要坐火车,可我到哪儿找东西给胜利买火车票呢?家里有那么几个钱,可我还指望着用这几个钱再给幸福抓几包草药,好叫他能早点儿开口说话,我养他都养了十一年了,还没听他说过话呢。
胜利眼下还是去不了深圳,要是有钱,立春那天他就跟长江他们一块儿走了。那天天刚胧明,长江和小根就又去了深圳。他们临走时,还给胜利打了个招呼。我听到他们隔着窗户给胜利说话,还听到胜利的呼噜分外地响,我这个当娘的胸口真闷得很。
老天爷呀,你让我轻轻松松地喘口气吧,别让我累得蹄爪都发麻,这五六亩红芋还等着我把它们变成红芋片子呢。趁着天晴没雨的,快点把红芋片子晒干,让那老不死的拉上一架子车,到镇上换成几张票子,好给胜利买一张去深圳的车票。
胜利高低把那头牛打服了,它和那头叫驴跟在胜利后边,乖乖地朝地头那棵楸树下走去。楸树下放着搅红芋片子的铁家伙,不用我呼喊,胜利也会把那个铁家伙扛过来。
那个老不死的还坐在架车子上,像个瞅见老鼠的馋嘴猫一样,两个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这块红芋地,猪脑袋里做着发财的黄梁梦。我一看见他这副没成色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扯着嗓子叫他一声,他没吭声,好像耳朵被驴毛塞满了。我又叫他一声,他好像受了惊一样,猛然间一抬头,只斜眼看了我一眼,就被公路上的那个人吸引住了。
我也早就看见那个人了,他那像倔驴拉磨一耸肩一掉腚的走相,我真是再熟悉不过了,自从我的小幸福一生下来,这个走路像倔驴拉磨一样的人就刻在我脑子里了。一看见这个人,我就会想起十一年前的那一天,地上的雪有腿肚子那么深,我大着肚子,打开院门,一下子就看到这个人,他左手拎着他的土枪,右手,右手里拎着那只血淋淋的灰兔子。老天爷啊,你咋能让这个人在这个时候给我家拎来一只血淋淋的灰兔子呢?我马上就要生了,老天爷你是知道的呀。
唉,我真是累迷了,只顾得干活,把我的心头肉忘在哪儿了?
我赶紧东瞅西看,一大块地里都是红芋秧子,都是红芋堆,真是碍我的眼呀,让我不能一下子就看见我的心头肉。我只在地那头看见几只黑乌鸦蹲在刚犁起来的大坷垃上,我叫了一声:“幸福哪!”一只乌鸦飞走了,那几只乌鸦忽啦啦地都飞走了。我还是没有看见我的心头肉。我紧着慢着朝地这头走,我站住脚步,我看见我的小心肝他半躺在一堆红芋秧子上,两手捧着我给他买的那个万花玻璃球,对着日头看呀看呀。我的小幸福呀,你看到啥新鲜景了,笑得合不拢嘴。哎呀,他的嘴。我的小幸福一捧上我给他买的这个好玩物就笑成这个样子。
这个万花玻璃球还是小幸福三岁时我在镇上供销社给他买的。我望着那一柜台好玩物,真不知道买个啥才好,我一直想给小幸福买个好玩物,从他刚满月我就看出来了,他得有一个好玩物搭配着。我给他买过宝灯笼,买过拨郎鼓,可那么些玩物映不住他那个让我心酸的模样子。是那个扎着两个大辫子的营业员让我买这个万花玻璃球的,她说小孩子能从里面看见他想看见的任何东西。我一听心里就一激灵,拿到手里就觉得有一股火朝外直窜,直烫我的手。那一天我没有买盐,也没有买洋油,可我给我的小幸福买了一个万花玻璃球。分明是老天爷让我给小幸福买了这个万花球,我的小心肝一接到手里,两个眼珠子一下子就活泛起来,脸上那让我心焦了三年的神态一下子不见了。我半月没吃上咸面条子,半月没看见一丝儿灯光,可我也没觉得哪一顿饭是淡的,哪一夜是黑的,我心里有着一团光啊。
你看看我的小幸福这会儿捧着万花球的小模样儿,怪不得我咋喊他也听不见呢,他一准看到了他想看到的好景儿。我不能吵醒他了,这样我就能安心地干活了。
我转过身来,看见那个老不死的眼珠子也不转,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个人像倔驴拉磨一样走到自己面前了,才冷不丁地站了起来,好像要劫路一样,把那个人吓得立住脚步后又倒退了一步。接着,那个人就像往常见了老不死的一样,给了老不死的一颗烟,笑眯眯地说起话来。我不用猜就知道,那个老不死的又向那个人打听那件事儿了。他要是干不成自己想干的这件蠢事儿,他要是不把这一家人全饿死,他心就不痛快。他今年五十一岁了,他二十一岁以前的事儿我不知道,可往这边的三十年里,没有一年他不干几件蠢事儿的。我不想再声张,单等着老不死的给我说这事儿时,我再好好地戗他几句。要不,他把今年这件蠢事儿干成了,那他三十年干的蠢事堆在一起,也比不过今年的这件蠢事儿。
葛大盘子
葛三这张笑眯眯的狗脸我真看够了。我等了快一年了,也没能从他那张狗嘴里听到称我心的那句话。我半笑不笑地接过他递上的烟,叼在嘴上,等他老老实实地给我点火。
在葛庄,就我有资格在村长葛三面前摆这种架子。
葛三怕过谁,他是我们葛庄的霸王,可他得规规矩矩地服侍我。一个村的亲爷们儿弄成了这种局面,不能怪我,得怪他自己。他有本事,先给我弄个豁嘴的傻瓜儿子;当然,因为这件事我只是在心里恨他,还不敢把啥事儿弄过了头,大不了也就是拖欠一下提留款啥的。可后来他不该牵头叫驴逗弄我们家的大少爷胜利。他知道胜利没钱去深圳,只能整天拿个铁铲子切麦秸喂牛,他牵着他家的大叫驴,拦住去切麦秸的胜利,笑眯眯地说,胜利,大侄子,你想去深圳吗?给我家的叫驴磕三个头叫一声爹,我马上就掏五百块钱给你去深圳!五百块钱呀,叫我我也干。胜利是我的种,跪在他家叫驴前边连磕三个头,扯着嗓门大叫一声爹!这一下,葛三傻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