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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潜移默化实在厉害,因为他开始觉得自己只有一屋子书的房间确是渐渐露出
窝囊相了。回过头看,他常常想,其实自己是为老婆这样一个“环境”下的海。原
则有自己的原则,依环境而变,生活原则就是这样。
下海赚了钱,开头老婆当然是高兴的。渐渐又有了另外的波澜。社会上流传着
经典说法:女人变坏就有钱,男人有钱就变坏。老婆抓他很紧,眼睛像饿猫样总是
很警觉,不时总要敲敲打打,弄得他又烦又没趣,很伤面子。
可“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湖城的故事使他觉得自己总算没白背诬陷,自
责之余又有了点小小的人生突破感,也是一点小小的平衡。昨晚的一仗就是湖城故
事演绎的——她像包公和福尔摩斯那样说,你前天跟谁在小天鹅卡拉OK?后来就稀
里糊涂动了手,她抓了他的脸,他本来就恶坏的心里被鼓起了激情,甩了她一个大
巴掌。
那天是跟小林出去坐咖啡馆了。在傅北洋那里坐着时,他不知怎么瞅空档约了
她,她当时未置可否,后来晚上却如约来了。跟她在一起,他一点也没有要把她以
前的“职业”跟现在的形象加以联系的想法,相反倒有种少有的放松感。他只想有
个能谈点轻松话题的异性在身边,让他别别扭扭地紧绷着的神经松一松,没有别的
意思;他清楚,小林是能做到这一点的。这是个很有灵性也很有女性味的女孩,而
且凭直觉,生性也不坏,只是为了钱生活的路走歪了,现在离开了那种三陪环境有
了公司的正当职业,想必是随着生活阅历的增加对生活有了较为正确的认识了?他
心里暗暗为她高兴。
因为文化层面的关系,他们在一起话题很宽泛,都不谈那个湖城的夜晚,但那
个夜晚留下的感觉分明在两人的心深处流动。对他来说那个“第一次”自是难忘,
而她也印象深刻是因为什么呢?他的成熟男性的魅力?尚未被生意场磨蚀的儒雅?
许多次三陪中的一次最为有趣的交谈?毕竟女孩曾受过良好教育。
话题转到眼前,她无意间说了一句,你跟傅总关系究竟怎么样啊?
方今天说,你来这么久了,也该看得出来啊。
她说,那笔款不贷不行吗?
他说为什么?注意地看着她。心想她成天在傅北洋身边,这件事没法不让她知
道一点。
女孩想了想说,这只是一种感觉——我是旁观者,感觉不好。
作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这种话显然有点“过分”,敏感的方今天看她一眼,
脑子里飞快转着一些念头。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再怎么问小林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小林也没法再多说什么,那确实只是一种感觉,她不能把傅北洋在处理与那件事相
关的诸多问题时传导给她的感觉当成事实说给他听。她是在为傅北洋打工,而不是
方今天,之所以刚才要那么说,也只是一种心情;女孩子总是很注重自己的心情的。
见她又很轻松地说说笑笑,谈着别的话题,方今天转而想,生意场真的是个大战场,
败它两次就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是不是太敏感了?
款不贷肯定不行,闭眼跳河,死活不顾,开发区及芯片的事已经把他逼上绝路
了。好在命里有傅北洋这样一个朋友,人生得一真友足矣,傅北洋虽是个不大能敞
开心扉的人,但仅为地皮拍卖及贷款的事他所表现出的慷慨,就足以令他唏嘘不已
了。这样想就又有一种宿命的感觉,人生几十年在眼前一晃而过,还有周兵兵,有
谷豆,有洪友运,有老婆,有身边的小林,想着他不禁叹了口气。
小林问,你心情总是发沉吗?
他说,你也看出来了。知识分子在生意场恐怕没有不心里发沉的。马鞍装在牛
背上,总是不合适,各有各的位置啊。以前不明白,下海就明白了。时时有恐慌,
时时在心里计较甚至算计比攻爱因斯坦牛顿困难多了,尤其是没有丝毫乐趣。
小林笑道,赚到钱的时候呢?
高兴。可也肤浅——这说法也许你能体会理解,说给别人听却是要被骂成神经
病的。至少现在对我来说,这是个有苦无乐的事情,可我还是得干下去,欲罢不能。
我还要干好,我是个男人,当强盗都应该当个大些的才对头。说着笑起来,小林也
咯咯笑。方今天又说,比如贷款一搏,我知道风险大如天,稍有闪失我就只能跳楼,
另一方面,也可能一夜暴富啊。等证明自己能赚钱了,我还是去做学问,虽然这多
少有些渺茫。
小林眼眸幽幽闪光,沉默不语。方今天身子往下滑,疲惫地仰在小转椅上闭了
会眼,他在想傅北洋——最近一段时期,傅北洋是他的生活轴心。银行信用金及贷
款担保的事他最后答应了,除以前说的那些抵押物内容外,又新增了对他方今天来
说简直是羞辱的条款:贷款以及以贷款竞拍购得的地皮,方今天无权单独支配或处
理,须经大南海同意——这是“友情贷款”,此一条目既是为了保证作为担保人的
大南海的权益,也是为了银行巨额融资的安全。这充分显示了在金钱问题上傅北洋
的铁面无私,以及对无任何经济实力的方达的不信任;与辱骂无异。
但方今天没什么说的。气恼之外设身处地地想想,对傅北洋又真有一层感谢。
现在洪友运那头揭榜了,垫资无抵押问题将因项目转让而变得前景更加黯淡,
一百几十万足以让他破产三次。如此,依凭傅北洋一搏就成了唯一的希望,否则今
生今世要还债也总是渺茫。
他再次下意识地摸摸被老婆抓破了的脸,心里颇为幽默地想,“知识分子的脸
被抓破,”是不是有点什么象征意义?
二十二
导师是全国物理界权威,理工大学的一块金牌,也是他作为学生的骄傲。导师
也是他的人生之师,教了他学问,也以自身的行为方式影响熏染着他。毕业后,他
每年要到学院的高知楼去探望他几次,请教交流一下学问,也谈谈生活。下海后就
一切都改变了,他已将近两年没去过那里,那里的书本的气味与特有的物理氛围已
渐渐淡忘了。导师今天八十诞辰,有同学电话通知他了,他居然心下在犹豫:第一
是实在没有一份好心情,心事全沉在没头没脑的生意里,第二是这个脸实在不雅啊。
但对他这个学子而言,恍若隔世的师生聚会毕竟有一分精神盛宴的引力,有些
东西是今生今世不可混灭的。
很简单的小型家庭聚会,有十来个人,几名在外地的学生也赶来了。气氛很浓
烈,却也不失知识分子大多喜欢的恬和淡雅,室内很轻地响着柴可夫斯基、肖邦,
也偶有人要放放流行碟子,而且唱一两支稍有品位的流行歌,是绝不张扬喧嚣的。
这么些五十甚至六十岁的学生,身份自是不一样,交谈中知道大多数都还在院校和
科研单位,而且有巨大成果者不乏其人。有人听说他早已放弃专业了,大感惊讶,
在他们心里,他方今天是个前途无量的怪才。他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淡淡地笑,
或者想法岔开话题去,甚至借着气氛换上张学友的碟子唱上一支;就有人说,方今
天,你是常出入酒吧舞厅OK的吧。
他笑,但心里如有针刺,麻麻的疼。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很能打动人,有
种酸涩无奈失落的言说不清的情绪在词曲里流动——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
就算这辈子注定要和你分离——他一往情深地唱着,不知不觉间心里却升起一团感
慨:一路上有谁呢?老婆?小林?生命的意义?数学物理?或者干脆就是那个迷死
几百数千万人的叫做金钱的家伙?这是移情,是代换,也是一种形而上学的升华,
分明使他倍感痛苦。学海里有成大器者,商海里也不乏千万巨子,或在这两者之间
的——在南方把研究成果与企业嫁接,因获科技奖而有了高级住宅和进口小车。他
面对客厅的墙镜坐着,看到脸上的血痕,心里再次酸酸地笑,这张脸啊简直就是块
好招牌,而三道漂亮的血痕就是文字告示:方今天混得一塌糊涂。谁也不会问他那
是怎么回事,但它又躲得过谁的眼睛呢?镜子里的那张脸啊,因为别人的光彩而突
出了它的风格。黄黄的松松的皮,下垂的眼袋连眼镜也遮不住。这样成色的脸人们
常能在小小发迹的个体老板头上看到,那是因为过量操劳和不知节制的玩乐及缺少
文化和精神的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