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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电话,急急地说。
每个职员写字台上,都有一架通话性能极佳的电话。只有声势显赫的大机关,才有这种
气派。只要把嘴对准送话器,对方能听到最细微的音响。办公室人员众多,要求任何人不得
大声喧哗,因此所有的人都用港台歌星般的气声打电话,倍显亲热。
沈展平说这些话时,很没有胆量,手心窝了一把汗。安琪娘毕业于著名大学中文系,年
纪比他大,资格比他老,平日交往又不多。但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决定了,就要付诸实施。不同意,另换别人!天下女人还不多的是!
他看见安琪娘漫不经心扶起话筒。大机关的女职员都有这种慵懒婀娜的风姿。他看见她
的右臂像骨折了似的垂在耳畔,强直地僵持在很不优雅的位置上。他知道自己的话像弹弓一
样击中了她,她的脖子缓缓地像生了锈的转轴向后拧动……
“别回头?”沈展平恶狠狠地说。他只有使用命令式,才能固定住她那柔若无骨的脖子。
“这件事很重要。我想同你单独谈。”沈展平缓了缓口气,很亲切地对着话筒说。
现代高科技真好,生活中,你不可能在没有任何亲呢关系的背景下,凑在一个美丽女人
的耳边说话。电话帮了沈展平一个大忙。
安琪娘根本没理他的恫吓,猛地回过头来,给了全办公室的人一个灿若云霞的微笑,所
有的人都没有感觉到异常,女人常常有莫名其妙的举动。但沈展平感觉到安琪娘审视地观察
了他。
他听到了轻微的笑声:“噢,是你呀,我还以为是黑手党呢?什么事?这么神秘,像地
下工作者。现在说不行么?下了班我就要去幼儿园接安琪儿,没有空的。”
“我同你一起去接安琪儿。”沈展平果断地放下了听筒。
安琪儿很惬意地伏在沈展平肩上。这个叔叔个很高,使安琪儿看到的世界与平日不同。
因为安琪儿高兴,安琪娘也就乐意与这个平日很高傲的年轻人交谈。
“小沈,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好了,不用一直抱着安琪儿,好讨我欢心。没抱惯孩子的
人,胳膊挺累的。”
“我想借钱。”沈展平单刀直入。
安琪娘不管安琪儿是否乐意,一把把她揽回来:“小沈,我们虽然平日不大说话,毕竟
同事一场。你既然张了口,我不能驳你的面子。你打算借多少呢!”
“最低3000,多多益善。”沈展平原想迂回曲折地先套近乎,然后再伺机提出要求。
但在这个聪明到近乎敏感的女人面前,只有撕掉一切伪装。
“那就是说,这次买股票的钱,你是一分也拿不出来了!”安琪娘审视着沈展平,“我
看你这套西服挺排场,是雷蒙的吧!”
“是的。”沈展平简洁地回答。
“是什么?你并没有说清楚。是西服还是一分钱也没有!”
“都是,西服是上次出国考察时公费做的,仅此一套,不知您发现没有,我总是穿同样
颜色的衣服,钱说一分钱没有,是夸张。我身上现在就揣着今天发的季度奖金,66元。”
沈展平说。
“我没有那么多钱,每个女人都有点自己的私房体己,可那个数目基本上只够给自己买
一件漂亮的衣服,或是给娘家添置点什么。要真存了你说的那个数目的钱,就一定是打了跟
丈夫分家另过的主意,那不是好女人干的事。若是动用我们家的集体财产,得和安琪爹商
量。况且,在付了我那份3000元之后,我家也没有那么多流动资金了……”安琪娘喋喋不
休地解释着。她说的都是真话,因为拒绝了沈展平而不安,脸却红起来。
“我并没有说想跟您借钱。我只是想跟您借一个人。通过这个人,再借到钱。说穿了,
这是一个计策。”
“借人?借谁?”安琪娘吃惊地问。
沈展平把安琪儿抱过来,然后对安琪娘说:“借您。”
二
吕不离跨进电梯,刚想按关闭键。有个穿柔软皮茄克的身影,像旋风似的卷了进来:
“老吕,想把我拒之门外!”
日本三菱公司的电梯内壁均为锡亮的铝合金,人站在其中,有一种钻进暖水瓶胆的感
觉。虽说只有他们两个人,四周反射回的人影,倒把小小的空间挤得拥塞。
吕不离真希望能挤上第三个人,这样在短暂的升梯过程中,就不会太尴尬。对面是部领
导的智囊——法规司司长栾德。
吕不离是图书馆的负责人,他喜欢默默地被书包围着。在书中间要比在人中间惬意得
多,安全得多。有时他也好笑自己:书是人写的。在潜意识里,他怕人,尤其是怕声名显赫
的人,但他不怕书。哪怕是很凶恶的人写的书,比如希特勒的《我的奋斗》,他也没有丝毫
害怕。结论只有一个:坏书你可以随时合上,坏人体可未必躲得开!
“最近你在忙些什么!”栾德司长很亲切地问。他是个严厉的人,严厉的人若对你很和
蔼,一般是有求于你或自家心情特别好。
“忙书。再有就是去‘北图’。”吕不离有个外号,就叫“北图”。
“我需要一些有关股份制、股票方面的奇闻逸事。注意,不是有关的正式知识,那些我
都已了如指掌。我的一部有关股份制的书正在付印……”
“我们已经预订了……”吕不离以为栾德司长是为了提醒他这件事。
“不,我那本书很快会再版的……我是说这次一定要搜集生动活泼的事例……”栾德司
长叮咛。
“好?”北图一口答应,只要是有关书籍的事,他都充满兴趣充满感情地去做。
10楼图书馆到了。北图像钻出禁闭室一般离开电梯。栾德司长将继续上行,同部长们
讨论股份制的问题。
在旖旎的海南岛,将矗立起两座梦幻般的五星级酒店。部属的一家很有实力的公司承建
了这座宏大工程,决定采用股份制的方法集资,每股1元,溢价发行,每股实收人民币1。5
元。除了向他们本公司的员工们发行这种股票,还将一部分原始股像贡品似的呈送北京部
里。均分到每人头上,可买购2000股,共需现金人民币3000元整。
平静的咖啡色大楼,被这张小小的股票,搅得颠簸起来。
股票是什么样子?有多少人真正见过股票?
吕不离从书架里把茅盾的《子夜》找出来,仔细拜读一遍,他读过许多遍《子夜》了,
找艺术感觉,找思想意义,找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的两面性,找工人阶级是革命的主力军……
他都驾轻就熟,倒背如流。这一回,他仔细研读了所有关于股票的章节,依旧对多头、空头
似懂非懂,他斗胆判断伟大的文学家沈雁冰先生,对股票也是似懂非懂,才导致这般扑朔迷
离。吕不离悲哀地想到:中国绝大多数知识分子普及股票知识的最初读本,就是《子夜》。
在《子夜》里,股票是同色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
部曾经是一个辉煌的王国。下属的单位,经常给部里上贡。比如库尔勒梨、河套蜜瓜、
黄山云雾茶等。在计划经济巅峰时期,甚至运来整列火车的啤酒和活鱼。其实,北京的啤酒
名震遐迩,此举颇有班门弄斧之嫌。但臣属的诚意可嘉。如今,部已经衰落了,随着市场经
济的勃起,一些厂矿已经像春秋时期的诸侯,开始离心离德,与部同床异梦了,但恰在此
时,南方这家公司呈上了这种闻所未闻的贡物——股票。
股票是内部的,同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公开上市的股票,还有所不同,也就是说,
只能在有限范围内转让,市场有限。但据说南方这家公司的总裁很有活动力,几管齐下地在
争取他的股票早日上市,只是具体时间还说不准,也许几日,也许几年……这份贡品是西洋
景,让吃惯了老祖宗传统的部的职员们,一时判断不出是酸是甜。
部领导为此讨论了三天。三天后得出的结论与三天前几乎完全一样。老革命们遇到了新
问题,第一个意见是不知道怎么办,各部委似乎都没有先例可循;最后一个意见是形势风起
云涌,新生事物层出不穷,只要不违法,就由群众自从购买,完全放开。
为防分配不均,规定了最高份额为2000股。款额一周内以现金交齐,登记身份证号
码,由部统一造册,交付南方公司。
股票?股票!股票……
股票在部里引起了比前不久苏联解体还要大的波澜。莫斯科毕竟与我们隔着遥远的贝加
尔湖,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