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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①,以投人于道路②,人无不按剑相眄者③。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④,轮囷离诡⑤,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⑥。故无因至前,虽出随候之珠⑦,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⑧,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⑨,怀龙逢、比干之意⑩,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跟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剑明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①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传说中夜里发光的珠玉。②:昏暗。又写作“暗”。③眄(miàn,面):斜着眼看。④蟠:盘曲地伏着。根柢:树根。⑤轮囷:屈曲的样子。离诡:离奇。⑥容:雕刻,容饰。⑦随候之珠:传说随候救一大蛇,蛇衔宝珠献给他。又叫隋珠。即上文之明月珠。见《淮南子·览冥》注。⑧布衣:平民百姓的代称。⑨伊:指伊尹。管:指管仲。⑩龙逢:即关龙逢,他以直谏夏桀而被杀。其事迹见《庄子·人间世》、《荀子·解蔽》、《吕氏春秋·必已》等。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①,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之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②;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而王③。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④,驰域外之议⑤,独观于昭旷之道也⑥。
①独化于陶钧之上:比喻帝王独自运用治国之道,教化天下。化,教化。陶,古代制作陶器所用的圆轮。②窃发:乘人不备偷偷取出。③乌集:是说如同乌鸟集散,事出偶合。④挛拘:牵系,束缚。⑤域外:境外。⑥昭旷:宽宏,豁达。
今人主沉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①,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②,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③。
①帷裳:车旁的布幔。借指姬妾近侍。②皂:马槽。③鲍焦是古代的一位廉士,他躬耕而食,自凿井而饮,非妻子所织不服。子贡讥笑他,于是抱木而死。见《庄子·盗跖》、《韩诗外传》等。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①,故县名胜母而曾子不入,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②,摄于危重之权,主于位势之贵,故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③,则士伏死堀穴岩(岩)〔薮〕之中耳,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④!
①砥厉:砂石,磨石。磨厉。细者为砥;粗者为厉。行:品行,操守。②寥廓之士:抱负远大的人。③故:有意的。回面:邪恶的面目。④阙:宫阙。借指朝廷。
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
太史公曰:鲁连指意虽不合大义①,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②,荡然肆志③,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④。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⑤,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⑥,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①指意:旨意。指,同“旨”。意思,意图。②多:称许,赞扬。③荡然:放浪不羁。肆志:纵情,快意。④折:使折服。⑤比物连类:连缀相类的事物,进行比较。⑥桡:通“挠”。弯曲,屈服。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张连科 译注
【说明】
《屈原贾生列传》是屈原、贾谊两个人的传记,他们虽然不是同时代人,但是二人的遭遇有不少共同之处。他们都是才高气盛,又都是因忠被贬,在政治上都不得志,在文学上又都成就卓著。所以,司马迁才把他们同列于一篇。
对于屈原,作者先写他的才能之高。他“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但也因此深受上官大夫的嫉妒。上官大夫进谗言使怀王疏远屈原。屈原被贬之后,作者极力表现他忠君爱国的一腔热血和满怀赤诚,“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但屈原最终也没能使怀王觉悟,反因此得罪了令尹子兰,惨遭放逐。
屈原被放逐之后,作者重点写了他的死。上不能为国尽忠效力,下不能躬耕垄亩,归隐田园,“举世混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是一种伟大的、难得的孤独,唯有坚强者方能如此,唯有高尚者方能如此。所以屈原才表示:“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蠼乎!”就这样,屈原怀抱沙石,沉江而死,实现了自己“伏清白以死直”(《离骚》)的诺言,其正直刚烈堪称千古之冠。
司马迁对贾谊,则首先表现其才华过人,“是时贾生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人,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以为能,不及也”。汉文帝也非常欣赏他,一年之中破格提拔他为太中大夫。接着贾谊又提出了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行礼乐等革新主张,但却遭到了周勃等老臣们的反对,他们攻击贾谊“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而汉文帝又是这班老臣们所拥立,登位不久,权力未稳,也只有依从而已。所以就把贾谊贬到长沙,任长沙王太傅。
贾谊到长沙之后,作者重点写其郁郁不快的情怀,而在表现时,又大多借贾谊自己的辞赋来直接抒发,如其《吊屈原赋》云:“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这哪里是独吊屈原,贾谊亦何尝不是如此,不然的话,他又怎能年纪轻轻就忧郁而死呢?
本文最大的特点是作者笔端饱含感情,行文幽抑哀惋。正如作者所云:“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可见作者是在这种悲慨的感情中写下本篇的,并将此情寄之笔端。而司马迁自己也同样是才高气盛,因忠而遭受不幸,所以他表面上写屈原、贾谊,实际上也在写他自己,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诗三百篇》大氐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也正是由于作者把自己悲愤不平之感倾注在本传上,才使得本篇有了不同于其他人物传记的特色,这就是一边叙事,一边议论抒情。如本传开头两个自然段是叙事,但讲到屈原被疏之后,作者忍耐不住开始一大段议论抒情,对屈原人格,对《离骚》精神的评论,都是非常准确的,如“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这可以说是切中肯綮之语。
另外,本篇在写作上确实又继承了《离骚》的抒情传统,正如清人陈刘熙载所云:“学《离骚》得其情者太史公,得其辞者为司马长卿。”又云:“太史公文,兼括六艺百家之旨。第论其恻怛之情,抑扬之致,则得之于《诗三百篇》及《离骚》者居多。”(《艺概·文概》)而纵观本篇,更是如此。
【译文】
屈原名平,和楚国王室是同姓一族。他担任楚怀王的左徒,学识渊博,记忆力很强,对国家存亡兴衰的道理非常了解,对外交往来,接人待物的辞令又非常熟悉。因此他入朝就和楚王讨论国家大事,制定政令;对外就接待各国使节,处理对各诸侯国的外交事物。楚怀王对他非常信任。
而上官大夫和屈原职位相同,他为了能得到怀王的宠信,很嫉妒屈原的才能。有一次,怀王命屈原制定国家法令,屈原刚写完草稿,还没最后修定完成。上官大夫见到之后想夺为己有,但屈原不肯给他。他就和楚怀王说屈原的坏话:“大王您让屈原制定法令,上下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每颁布一条法令,屈原就自夸其功,说是‘除了我之外,谁也做不出来’。”怀王听了,非常生气,因此就对屈原疏远了。
屈原对怀王听闻失灵而不能分辨是非,视线被谗佞谄媚之徒所蒙蔽而不能辨明真伪,致使邪恶伤害了公道,正直的人不被朝廷所容,感到万分痛心,所以才忧愁苦闷,沉郁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