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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享受夜风的吹拂,丽贝卡将桌子搬到屋外的阳台上,最后一丝阳光正依次掠过平坦的草坪和高耸的白杨。两头圆背犰狳正为着草丛里的什么东西扭成一团。巴德正在讲一个故事。
“他们往上收着钻杆,有个钻工爬到八十英尺高的地方,把升上来的钻杆收好。可他肯定是没抓住梯子或是什么的,因为接下来我听到一声叫喊。那家伙从八十英尺高的地方摔下来,撞到了钻塔的横梁上,滚了几圈,然后落到水泵棚上面,崭新的铁皮房顶,很有弹性。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说:‘有烟吗?’我只有烟草,所以我说:‘没有。’他很难过地看着我,说:‘别光站在那儿,快给我这个笨到家的、屁股摔裂的狗娘养的找根烟去。’对不起,丽贝卡。绝对是真的,我发誓。”
汤姆笑起来,因为他相信。丽贝卡笑起来,因为她不相信。巴德笑起来,因为在老板那难懂的欧洲妻子面前说了粗话而尴尬——虽然巴德很清楚在怀俄明那段日子里她的谋生手段。
“莱曼,”她说,打断了他们关于石油的谈话,“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当然,”他擦着嘴巴说。
“为什么我丈夫拥有美国南部最好的石油公司之一,但在过去六年里却一个仔儿也没挣到?”
“噢,拜托,这个问题你得问你丈夫。”
“我问过了,可他什么也不告诉我。”
巴德和汤姆对看了一眼。在汤姆的公司起步一两年之后,丽贝卡就很少参与公司的具体业务了。首先,帐目太大,她的家中工作已经无法胜任。第二,她的新鲜劲儿已经过去了。现在已经由专业会计师接手。丽贝卡的精力已经找到了别的发泄渠道。
“你知道,我在负责一个名叫美国犹太人定居社团的基金会,”她继续说道,“以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接收了七千名来自德国的难民。我们为他们找住处,为他们的孩子找学校,还有工作。这是一项美好的事业,而诺加德石油公司是我们最大的捐助者。绝对是最大的。问题是,德国还有数十万犹太人,波兰、立陶宛以及受到希特勒威胁的所有国家里还有数百万人。这些犹太人需要我们,如果没有我们他们可能会死。我们弄出来的人越多,救的人就越多。汤姆很乐意提供金钱,只是诺加德公司没有这些钱。所以我才会问。”丽贝卡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不加进任何情绪。
巴德又瞥了一眼汤姆,可汤姆的脸上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做。他全靠自己了。
“时局很艰难,我想,”他说。
“我问汤姆的时候,他也这么说。可美孚公司在对股东宣布结果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联合石油公司不是这么说的。德士古加公司不是这么说的。”
“对,这属于地方性事务。”
“这个答案还不错,只不过无论什么时候你说到这些——你和汤姆——你们从来都不正视着我。正是这一点让我感到纳闷。”
一只蛾子在蜡烛的玻璃罩里扑闪着翅膀。丽贝卡用餐巾抬起玻璃,把蛾子放出来。她穿着一件从波斯进口的光滑的黑色晚礼服。巴德觉得她是自己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之一。
他挑战性看着汤姆,“也许你应该再问问汤姆,让他正视着你。”
巴德和丽贝卡都看着汤姆。他将盛着肉丸和土豆泥的盘子拽到跟前,以从前那种防卫的姿势将胳膊环绕在盘子外面。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联合压力。
“亲爱的?”丽贝卡说。
“噢……我们跟一家敌对公司有点争端。一家叫黑水公司的工厂。”
“如果你停止争端的话会怎么样?”
汤姆沉默着。
“莱曼,如果你停止争端的话会怎么样?”
丽贝卡直直地看着巴德。他不能正视她的目光,但他也不能对她撒谎。该死,不管怎样,这件事他站在她这边。他低头怒视着自己的盘子,说,“如果我们停止争端,那我们就会开始赚一点钱,那边那家伙也会开始赚一点钱,我们所有人都会赚一点钱。”
丽贝卡灿然一笑。她把餐巾放到桌上。
“好,那我们停止这场争端怎么样?”
丽贝卡说这句话的时候直直地看着巴德,但两个男人都知道她是在直接跟汤姆说话。
“没这么简单,”他说,“这还牵扯到那边那家伙。”
“莱曼?”丽贝卡说。
莱曼有一种想要吐口口水的强烈冲动,但是又不能这么做,因为有丽贝卡在场。因此,他拼命地挠着后脑勺,脸胀得通红。他说,“他说的对。这还牵扯到那边那家伙。不过如果我们停手——该死,丽贝卡,那他们也必须停手。他们是一家上市公司,明白吗?董事会。定期清帐。管理层只能停手。如果不停手,他们就会死翘——就会破产。”
丽贝卡点点头,“我明白了。这听起来很简单。汤米克?”
汤姆也知道莱曼说的对。知道丽贝卡说的对。他可以选择。他可以继续惩罚艾伦汤,也可以放弃他久远的怨恨。但在孩提时期他就没有认输过。现在他也绝不认输。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沉默不语。
巴德打算说点什么,想要说服他,但丽贝卡竖起一只手指。
“让他回答。”
汤姆坐在那儿,试着找到那颗久远的怨恨之心:让他的怒火旺盛而又坚定地燃烧了二十多年的战俘营里的情形。他试着回想起导致近期仇恨的原因:他的宝贝诺加德在近几年里经受到的无尽创伤。
但他失败了。
相反,一个全然出乎意料的形象跃入他的脑海,一段他多年没有想起的记忆。他想起赫特斯特战俘营里一个寒冷的春日。他想起自己那因为肠气和空腹而突出的腹部。他想起一个看守在冰冷的院子那头喊着他。他想起自己慢慢走过去,而一份奇迹般的礼物被放到他吃惊的双手中:鹅油,果酱,一包糖。那一刻清晰得就仿佛是昨天才发生过。那名看守是个犹太人。满头银发,上了年纪,犹太人。
有大概两分钟左右汤姆试着开口说话。如果他开口的话,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他的嗓子被哽住了,而最真实的事实就是:就像22年前的当时一样,他又一次几乎落泪。
终于,丽贝卡打破了沉默,“我们并不是说你应该完全这么做。也许可以缓和一点点。
沉默继续着,但汤姆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过去是过去。愤怒和同情正面交锋着,而同情第一次占据了上风。
“当然,”他说,“缓和一点点。为什么不呢?”
这一天是1939年6月28日。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90节 一场石油战争
艾伦眨着眼睛让自己清醒过来。管家杰克逊正撩开门帘。睡着时显得最为平和宁静的洛蒂把头埋进枕头,低不可闻地咕哝着什么。
“杰克逊?”艾伦惊讶地说。
“先生?”
“阿德利生病了吗?”
阿德利是艾伦的贴身男仆,一般都是他叫醒艾伦,而不是杰克逊。
“他好得很,先生……今天有个消息,我觉得你可能想要知道。我想最好由我亲自禀报。”
“是吗?”
“恐怕不是好消息。”
艾伦坐起来。一种不祥之兆突然涌上心头,“等一下。”艾伦跳下床,穿上杰克逊早已准备好的晨衣。“我们去隔壁。”他们走进艾伦的更衣室,屋里的床头柜上早已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和两块切得很薄的黑面包。艾伦对管家的远见卓识很是赞赏。他重重坐到床上,“是希特勒,对吧?”他说。
“是的,先生。就在今天早上短短几个小时内,德国军队开进了波兰。收音机上的新闻仍然有一点混乱,但看上去这是一场全面入侵。我相信波兰人没有什么抵抗的余地。”
“一点都没有。”
“要我为你放水洗澡吗,先生?”
“让洗澡见鬼去吧,杰克逊。”
“好的,先生……请容许我问一句,你认为张伯伦会不得不宣战吗?”
杰克逊直直的看着艾伦,而艾伦也坦然地看着他。就在那一刻,两人都知道另一场战争将会带来主仆地位的永久改变。好吧,如果是这样,那也不是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