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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说:“请进!就在这里。请先用茶,杨主任一会儿就到的。”
我一边啜着香茶,一边打量小包厢里装修得真高级,还有电视、音响等等设备,不由十分惊讶:“我的天,这样的地方,吃一餐饭要花多少钱?”
朱亦龙说:“看你怎么吃?光吃饭,一人也就一两百块吧。
如果要来一次‘一条龙’服务,那可得大几千。”“什么叫‘一条龙’?”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
“你不信?”我真有些委屈,说:“你想想,我一个长年蹲在山沟沟里的监狱警察,一个月才几百块钱,没人请我,我敢进这种酒店?”
“可怜可怜,你们这些看羊狗!”朱亦龙虽然也当过监狱看守,却极端蔑视监狱看守,总骂我们是“看羊狗”。他又仔细跟我解释:有大“一条龙”—这酒店里有住宿部、餐饮部、桑拿部、歌舞厅、保龄球馆,吃、住、玩、乐齐全,这是大“一条龙”。这么逛一次,至少一两千。小“一条龙”呢?是指每个娱乐项目的所有程序,比如歌舞厅,有陪歌陪舞陪酒甚至陪睡的,这是小“一条龙”;再比如洗桑拿,有脚按胸按全身按摩等等,这是按摩“一条龙”。这么玩一次,一个人也得大几百上千块。
我像城隍庙里的无常鬼,舌头吐得长长的缩不回去了。
朱亦龙说:“你不要大惊小怪,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叫人不认识了。谁叫你只会当个穷警察,可怜巴巴过一辈子。”
正说着话,杨主任杨罗亭就到了。朱亦龙马上站起来,把我介绍给他。他连声道歉:“对不起!真对不起!今天市委张书记专门找我谈工作,一谈就是一下午,迟到一步,让二位久等了!”
听他那口气,他无疑是西源市一个有斤有两的角色。这一点我略知一二,在官场上混的人,都爱开口闭口扯上一两个大人物,好抬高自己的身价。
寒暄一会儿,杨罗亭递过菜谱请我点菜。我瞟了瞟那菜谱,都是百把两百块一盘,我哪敢点啊。朱亦龙接过去,什么龙虾、鲍鱼、石斑鱼、鳕鱼来了一大堆,还要了一瓶茅台。这家伙真是久经沙场,“宰”起人来一点不手软。
杨主任频频给我们敬酒,一再解释把梁佩芬弄出去看看病,实在算不了一回事,要我放一百二十个心。他说,梁佩芬虽然出了点事,省市领导都是想保一保的。当了十多年的县市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么,都是那些新闻记者可恶,捕风捉影捞到一点材料,匆匆忙忙捅出去,领导们只得“挥泪斩马谡”了。现在把她保出来看看病,也是领导的意思,只是这事操作起来,只能由家属出面,不能由组织出面。所以,今天略备薄酒,衷心感谢二位!
杨罗亭戴一副金边眼镜,模样儿斯斯文文的,但说起话来却大模大样,还有点装腔作势。可不像我见过的许多罪犯亲属,见着女监警官只顾低三下四,磕头作揖。不,杨罗亭还是官架子十足,一口一个上头,一口一个书记,不像是他求人办事,只是生意场上平起平坐地谈一笔交易。我也不跟他较真,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地听着。心想,就算你是个有来头的人物,可你又不是监狱长,我要听你的?
到了酒足饭饱的时候,杨罗亭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反正是酒话连篇了。他说:“洪大队长,老余这家伙真不够朋友。
他跟你闹恋爱已经闹到热火朝天,还跟我保密!咳,我要是早知道你们有这层关系,我还去找章彬彬?算球去吧!我和老余不仅是上下级,还是铁哥们呀!她章彬彬算老几?老二,对吧,是老二;在女监第五大队,你洪大队长才是老大,才是第一把手。有你洪大队长一句话,事情就好办了!对不对?”
我虽然已经喝了几杯酒,还是心明如镜。我才不怕你给我灌迷魂汤。我说:“杨主任,你不明白监狱的规矩,大队长说话算个啥?上头还有狱政科,还有监狱长,还有监管局,还有司法厅我不过是最基层一个跑腿的小角色。”
杨罗亭说:“现官不如现管,你这大队长才是实权派!噢,哈哈!好,好,咱先不说这事,喝酒,喝酒!”杨罗亭左劝右劝,朱亦龙在一旁帮腔,我又贪茅台上口,不觉就喝了个半醉。散席后,朱亦龙把我扶上了杨罗亭的小轿车。
杨罗亭说:“走,我带你们去逛逛大街。”
这一餐饭,我们从下午吃到晚上。从大街穿过的时候,我看见西源市四周的山头全黑下来,城里的路灯、广告灯、霓虹灯,一盏一盏亮了,街道上泼满了亮光。
一会儿,我们就到了近郊一个新开辟的住宅区。水光闪闪的清源河从这里静静流过,远处横着一座不高的小山。在那山水之间,也不知是啥时候,忽然建起一大片非常漂亮的洋房。爬满青藤的围墙外面,挂着这个“花园”那个“花园”的牌子。车子从那些“花园”跟前走过的时候,杨罗亭指指点点告诉我们,这一溜儿叫“乡长街”,那一溜儿叫“局长街”。那些青砖楼房,都有宽敞的阳台,闪亮的门窗玻璃,五颜六色的马赛克贴面,我就想住在里面有多舒服,多惬意!像望见梅树林直想淌口水,我心里禁不住酸酸的。
朱亦龙对准我的耳根悄声说:“一个乡镇长,一个科局长,多大的芝麻官儿?还不跟你们女监大队干部一般大,能有几片工资?哪有钱在城里建楼房?咳,你们哪,守着个油罐罐也不会偷油吃,馋死饿死活该!”
这个无赖,不是明目张胆教唆我犯罪吗?我在他的大腿上使劲掐了一把,朱亦龙才赶快闭了嘴。
一会儿,车子到了江边,就看见沿江出现一幢幢小别墅,躲在一片玉兰花、梧桐树林中,啥牌牌也没挂。朱亦龙说,老百姓叫它做“常委花园”,凡是上了副市级的干部,就有权享有一幢这样的别墅。
我轻声问道:“这么说,梁佩芬的家也在这里?”
杨罗亭说:“是的,梁佩芬当副市长的时候,也在这里分到一幢小别墅。她现在虽然去蹲大狱了,但是房产并没有没收,我们一家还住在这里。”
我一听心里直冒怨气:梁佩芬,你他妈的心真黑!公家分给你一幢小别墅,一点不亏你欠你的了,你还去贪污受贿几十万?
我干了二十多年警察,虽说肩上扛着两杠三星了,可还在山沟沟里住着破房子,你说我冤不冤啊?
朱亦龙摇下车窗玻璃问道:“杨主任,呶,那幢窗子里透出灯光的小别墅,就是你家吧?”
杨罗亭把车速放慢了,很有几分得意地说:“是的。书记和市长就住在我们家前后座。”
朱亦龙又问:“请我们去你家做客?”
“不,”杨罗亭说,“我家如今冷冷清清的,怎好接待你们呀!
我带你们去一个更有意思的地方看看。”
杨罗亭的车子继续往前开。一会儿,到了城东边一个崭新的住宅区,牌子上写着“蓬莱花园”四个大字。杨罗亭介绍说,这里依山面水,环境优美,像蓬莱仙境,所以叫“蓬莱花园”。能在这里置业安家的,都是西源市的大款爷。杨罗亭说他花了自己的全部积蓄在这里购下一个单元,今天难得有空儿,就请我们来赏赏光。
整个小区灯光稀落,可见没几户人家搬进来住。我们下了车,杨罗亭在前头带路,摸黑走过一段麻石小道,又摸黑找到一幢六层小楼,再摸黑上了几层楼梯。杨罗亭掏出钥匙摸黑开了房门,然后,啪啪啪地一连揿亮几个开关,房里大放光明。
我一下就傻傻地愣住了。我看朱亦龙也是。尽管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很可能也没见过这么气派这么豪华的好房子。
这是一套三室二厅二卫的单元房。客厅足有四十多平方,大得可以开家庭舞会,能摆上五桌酒或五张麻将桌。地板铺着黄橙橙的金刚木,从墙角、墙壁和天花板上射下的彩灯,五颜六色,叫我的眼睛一下子不能适应,要搭起凉棚眯缝着眼,才能看清朱亦龙那喜滋滋的傻×样。
杨罗亭问朱亦龙:“怎么样,老余,洪大队长,满意吗?”
朱亦龙嘿嘿笑着:“满意又怎样?不满意又怎样?”
杨罗亭说:“只要你们满意,这套单元房就归你们了!”
朱亦龙就拿傻迷迷的眼神来瞟我:“月娥,你看怎么样?杨主任成心要逗我们哩!”
杨罗亭认真说:“怎么是逗你们啊!真的,老余,这是我送给你们俩的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