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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岚是他一位同事的同学,也是林飞在北京除了吴小蕾之外惟一可以建立联系的人物。当初他和吴小蕾的事在公司里传开了,其实失恋这种事用不着当事人自己宣扬,那几天林飞都魂不守舍,一副落魄的样子,上班时不停地看表,打哈欠,只等着下班好去打电话,谁都会猜到些缘由。大家于是都挺同情他,而王岚呢,则是这种同情的副产品,他同事说,你到了找她吧,如果她没去美国的话,肯定会帮你的,至少找个住处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开始给王岚拨屯话,这次是通了没人接,铃声一直响着。林飞开始想一个人都找不到吗?老天爷要他一个人都找不到吗?好在就在他放弃之前终于有人来了,拿起听筒。
“喂,请问王岚在吗,我找王岚。”
“林飞吧?”林飞一直奇怪为什么王岚一下子就能猜到是他,这难道就是常说的那种直觉?
“到了是吧?肖洁上午给我打过电话了——那你现在,在天安门?那过来吧,你打个车吧,打面的,十块钱就够了——”又告诉他走的方向,地点。
林飞听到自己在噢噢地答应着,心里悄悄地升起一阵暖意,为女人可知可感的声音,在偌大的京城终于有了一个很实际的可以靠近的目标,他只能感动。也就在这一刻林飞觉得自己和北京忽然间亲近了,北京现在具体而微,刚才还是吴小蕾、长城、故宫、天安门,现在它只是一个叫王岚的女人。一辆黄色的长安车经过时,他很果断地扬起了手。
王岚家住在海淀,一幢15层高楼里,按她的说法这还不是最高的,顶上应当还有一层。他们的见面倒没遇到什么波折,很顺利,基本上是按电话里事先的约定,在离王岚家不远,一家大超市门前那个金属城雕下碰的头,那是举鸽子的女人,高耸的银质胸脯上落满了尘埃。王岚领着林飞到家,换了鞋,才引着林飞参观了一下她的二居室。她的房间出乎意料的朴素,仅仅是整洁,连一点女孩喜欢的装饰品都没有,倒是房间里很热,坐两分钟外衣就穿不住了。林飞因为初来乍到,兴趣应当还在这幢楼的高度上,他到过许多饭店顶楼的旋转餐厅,却从没到过这么高的住家,于是忍不住把头贴到玻璃上去看外面的街景,王岚看他这样,便把他带到阳台上,从这儿据说还能隐隐地看到西山,甚至最后一线夕阳被灰色的云层吞没的情景也正在上演。过了会儿,林飞搓着手兴致勃勃地回来了,这是他高兴时的动作,“你住这么高,头不晕啊?”王岚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咋个会啦?”她突然冒出一句方言,这一次轮到林飞愣了一下,两个人便一起笑起来。
对他们来说,还有一层容易亲近的关系,他们俩是老乡,都是他们那座小城市中的三百万分之一,用王岚后来的话,他们在老家都没遇上却在北京遇到了,这就是缘分。当然,王岚现在是正式的北京人,有住房和户口,所以他们不再用家乡话交谈,而是用普通话,也只有细细分辨,才能找到她不正宗的齿音。
这时候林飞注意到,他同事让他带给王岚的一个铁观音礼盒已经被她拆开了。王岚解释家里没茶了,她又不怎么喝茶,总忘记买。这个举动顿时让林飞有些不安,坐在这儿喝自己带来的茶,好像坐下去的理由都失掉了,所以他忙不迭地说可惜、可惜。王岚则轻轻地笑了笑。
茶叶大多沉在杯底,需要二道水才能完全泡开,但不断上涌的气泡还是让茶汤慢慢地渗出些绿色。两个人这时候都看着茶杯,似乎真要从茶叶分解的过程研究出什么重要的道理。王岚先端起杯子,喝了口,噢,不错,味道蛮好的,不过我也不太懂茶。林飞这时候也跟着喝了一口,然后装出很老练的样子说,如果是陶杯就更好了。
王岚又是一笑,她看了看林飞,肖洁在电话里介绍的那个小老乡,她想象中应当就是这个样子,他进门时的兴奋以及接下来的不知所措、莽撞、冒失,应该还是个孩子吧,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在大冬天,毫无预见地从广东跑到北京。甚至在林飞身上,王岚还看到她弟弟的影子,都是这种浓眉毛,细长眼,这是他们那儿的人共有的长相,刚才她下楼去接他时,他就这么站在寒风地里,鼻子里大声发着吸溜声,但皮衣却冲着风口敞着。
“你——”
“肖——”
这一次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于是他们又笑了。“肖洁怎么样,还好吧?”王岚等了等才开口。
“她不错,精着呢,才几个月,就是人事部主管了。”说到别人时,林飞的语气就顺畅了。都是这样,故事总是从不相干的人身上 开始的。
“肖洁刚去的时候在门面上,每天都得开关卷闸门,开还好说,关的时候就费劲了,你知道肖洁的个子(王岚笑起来)——有一次我们老板去那儿办事,她就请他帮她做这做那——她不知道是老板,结果呢,老板就把她调到办公室去了。”两个人一起因为肖洁笑了会儿,林飞接着说,“肖洁说还是你混得好,嫁了个好老公,顺利的话很快就要去美国了。”
“我吗?”王岚沉吟地反问,却没有继续下去,她停了停,借倒水的功夫问林飞,准备待几天,这一次准备在北京待几天?
林飞想了想,这的确很难回答,“办完事吧,办完事就走。”显然这个事就是吴小蕾,但在他的猜测中吴小蕾不希望他来,自然也不想让他多待。
“那你住在楼下怎么样,我们楼下有家招待所,还不错。”
林飞笑了笑,他想起来,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安排,也许吴小蕾也会这么说的。
王岚显然误会了,忙说:“真的挺好的,不是地下室,我家来亲戚朋友也都住那儿的。”
他赶紧解释不是这个原因,他只是想起一点别的事。
吃饭前他们先去后面那家招待所把住处落实好。林飞只交了一天的房钱,因为他还是想第二天就搬到别的地方,尽管到什么地方他还没有想好,还只是个念头,但最起码应当离吴小蕾近些。登记时,王岚远远地在房门边站着,样子看上去像在读旅店的管理手册,林飞一个人很沉着地伏在窗口前的一张桌子上填那个复杂的表格。他的身份证还是老家的,所以要照实填,只是在填来京目的这一栏,他想了想,终于想到了出差,然后就胡乱地填上去。
四
给吴小蕾打电话是在他们在饭馆里等着上菜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似乎能说的话该说的话都已经讲完了,他们便隔着旁边那块巨大的落地玻璃墙看街景。外面的寒风中走过一对遛狗的夫妻,小狗在每一棵树下都颤动着鼻翼,流连忘返,街上快速地跑过去一排排车队,虽然只是一瞬间,林飞也能分辨出它们是凌志、宝马、奔驰或者奥迪——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填补一下这突然间与天同大的寂寞。打电话,他必须打个电话了,一旦念头产生竟然就不可扼制,变得坐卧不宁了,他要知道吴小蕾在干什么,猜想中吴小蕾也在等他的电话,和他一样焦急却更无助。幻象终于让林飞站起来,他做出一个非常有责任感的架势告诉王岚他要去打个电话。王岚点点头,指了指柜台,示意那儿就有部话机。
电话还是占着线,这时候是高峰期,经验告诉他这也是最不容易打进电话的时间。吴小蕾说过她住的宿舍走廊上有一部公共电话,但这时显然被人占着。林飞放下话筒,等了会儿打过去,仍然占线,林飞开始骂这个煲电话粥的,但他很快反应会不会是吴小蕾,吴小蕾正在给什么人通电话。他第三次拨号,电话终于通了,显然他骂对了,刚才的人一定不是吴小蕾。一个女人的声音替他召唤,“小吴,电话——”他听到那声音在走道里闷闷地传出去,接着,另一头似乎有人应答,不知道是不是吴小蕾。“你等着啊!”电话被搁下了。他当然只有等。
这段时间可太长了,长过了百年,他猜吴小蕾在做什么,方便还是化妆,这么猜着终于听到一阵高跟鞋声,是跑过来的,但也不急,平稳地跑过来。接着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声“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