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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暮堂平日无事,喜欢在家里吟诗弄画,有时自己也爱胡凑几句。可是筱堂他娘却是外行,对这些玩意没啥兴趣。但这首诗看来很神秘,和他们的命运攸关。她好奇地问:
“这是啥意思?”
“这是扶乩扶出来的,天机不可泄漏,不过给你们讲讲没啥关系。这首仙诗的意思说的很清楚,现在土改不顶事,那些泥腿子别忙高兴,以后会有人来,朱半天的地还是朱半天的。”
“真的这样吧?”她忍不住高兴得笑出声来了,这一阵子心里担忧的事可以不用发愁了。
朱暮堂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说:
“仙诗是这么讲的。”
仙诗是这么讲的,苏沛霖暗自思量这句话,他想最近老爷很慷慨又很镇定,原来其中有道理的啊!早知这样,他更可以放手替老爷卖力气了。朱暮堂在给自己制造幻想。接着散布谣言,假装是听来的:
“外边还传说:桃花开,蒋军来!”
苏沛霖脱口问道:
“共产党的天下只有半年多的时间吗?”
“长不了!”他摆出很有把握的样子,这样好叫苏沛霖死心塌地给他卖命。
“啊!”苏沛霖又是惊又是喜。
“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桃花开了以后,看我的手段吧,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老爷说的真对!”苏沛霖感到今后要更靠拢一些朱半天。
“那现在何必去看汤富海的脸色呢?”朱筱堂听了这些消息心里着实高兴。
“孩子,你要晓得,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现在在台面上,拉他一把,对我们有好处。”
“那是的,老爷,我明天一清早就去找汤富海去……”
“不必那么匆忙,过几天去也不要紧,办这些事不宜青天白日去,夜晚比较妥当,也不要自己打上门,最好是在路上偶然碰上,叫做不期之遇,拉到村外边角落里去谈……”
“老爷想的周到极了。”
“要让他晓得,别高兴的太早了,世道以后还要变的,那四句仙诗说的很清楚啊。他的头是铁做的,他就开会去。朱家和汤家是多年的东家伙计了,以后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哩。他有啥需要,我可以照顾他……”
“老爷对他太好了。”
“暮堂做人是很慈善的,他救济过的人简直数不清啦。”
朱暮堂听筱堂他娘的话心里十分舒服,他捋着胡须注视苏沛霖。他发现苏沛霖最近行动很诡秘,虽说给他办事也还卖力气,但是有些胆怯,他不便点破,暗暗对他说:
“这回全靠你啦,汤富海不好对付,不过,你很干练,一定可以成功。只要汤富海在村里不带头闹事,别的人就好办了。”他眼睛望着大厅上那溜宫灯,想起过去光辉灿烂的日子,只要蒋介石回来,他依然会永远在梅村镇住下去,便对苏沛霖鼓励道,“你给我的事体办成功了,过了目前这一关,将来我要好好犒赏你的。”
“听了老爷的指点,我想一定成功。”苏沛霖心里在想:汤富海这个头可不好剃呀!
村子里的鸡在咯咯地啼叫。它呼唤着就要到来的黎明。朱筱堂不禁打了一个哈欠,站起来,对爹说:
“我们该睡了。”
“唔,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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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苏南土改工作队的同志背着背包,带着雨伞,一进了梅村镇,汤富海高兴得整个心儿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因为汤富海成份好,村里情况熟悉,有事好商量,土改工作队里有两个同志分配住在他家里。开过土地改革动员大会,村里每一个角落男男女女都热烈展开土地改革政策的讨论。讨论后,村里一批一批妇女也和男子一样参加了农民协会。汤富海早就参加了农民协会,现在是里面的积极分子。在农民协会会员大会上,他是农民协会委员的候选人之一。他和其他候选人坐在一排木凳子上。他们背后也有一排木凳子,上面放了许多白底蓝花的粗瓷饭碗,一人背后一个。会员们手里拿着黄豆,看中了哪个候选人,就在他脊背后面的碗里投下一颗黄豆。汤富海背后的碗里有六百七十九颗黄豆,当选了农民协会的委员。
汤富海当上了委员,劲头更足,赶早带黑,在农会里和土改工作队同志一道儿办公,讨论问题,领导农民分组算过去地主剥削的细账。做完一天活,他回到家里,一路哼着新学会的歌子:
石头里头也会冒青,
荒山见面也有人影,
受苦格人要出头,
只要大家一条心。
阿贵听到歌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好奇地盯着爹看:
“你也唱歌?”
“老了,不能学吹鼓手?”
“我没听你唱过。”
“现在可听见了。我很喜欢这支歌子,工作队的同志都会唱。他们教我,我慢慢就会哼了。”
“我也会。”
“那好,我忘了,你就教我。这支歌子的意思很好。过去,我们各顾各的,没有连在一道,尽受地主的欺负,有苦也说不出。现在大家连在一道,成立了农会,讲话可响亮啦。人民政府给了我们大权,村里的大事得先问问农会。”
“还要问问农会委员哩。”
儿子一句话说到爹的心窝上去了。汤富海有点不好意思,哼了一声,说:
“看你能的,和你爸爸开起玩笑来了,没有个高低!”
“当委员的也不止你一个!”
汤富海瞪了儿子一眼,心里却很喜欢他,觉得他心眼儿灵活,见事,脑筋转动的飞快,手脚也快,庄稼话做的蛮出色,是自己的好帮手,将来一定有出息。他忍不住把心里的喜悦流露出来了:
“孩子,我们吃尽了朱半天的苦头,过去眼泪只好往肚里流。你娘在世的辰光,想到根据地去讲理,可是路远,我们又离不开,现在解放了,盼来了共产党解放军。你说,啥人心里不高兴?”
“这倒是的。朱半天谁来都吃香,国民党时代,他是商团队队长;日本鬼子来了,他当伪区长;鬼子投降了,他又当国民党青年救国团的大队长。这回共产党来了,朱半天可吃不开啦!”
“那还用说!好容易巴望共产党来了,又等了一年多,土改队同志才进了村。现在,可以伸直了腰走路,闷在我肚里这口气可以吐出来了。”
“土改队进村好久了,爹,为啥还不下手?”阿贵没有参加具体工作,不了解土改队的打算,他以为土改队同志一进村,应该马上就向朱半天开刀,老不见动静,有点不耐烦了。
“同志们办事可有章程哩,土改不是耕地,一锄头就可以把土翻过来,这笔老账要仔仔细细的算啊,要登记村里的土地人口,公布土地人口清榜,学习划分阶级,评定阶级,三榜公布阶级成份……”
阿贵不等爹说完,拦腰插上去说:
“这些事体不是都办了吗?”
“最近就要召开群众大会,控诉朱半天……”
“那可好呀,啥辰光开?”
“日子还没定,也不远了,正在准备着哩。”
“这有啥好准备?控诉朱半天,谁上台都可以讲他一大篇。”
“你说的倒轻巧,上台讲话,当着众人的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工作队的同志想找谁讲?”
“你猜猜看?”
爹有意不说出来,儿子猜了一个又一个,爹都摇摇头,最后儿子意识到了,指着爹笑嘻嘻地说:
“那么,是你……”
爹脸上满是皱纹的皮肤绽开了得意的笑容,一对老眼炯炯发光,像是枯萎的老树上忽然开放出青春的花朵。儿子走上去,把爹的手紧紧抓住,激动地说:
“真的是你吗?”
“谁给你说过假话?”
“得好好想想,朱半天的罪恶可多着哩,别漏了一桩两桩……”
“你不提醒,差点忘了,我要找工作队的同志先商量一下,怎么控诉,这一辈子还没做过这一行哩!”
爹说完话,拔起腿来,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汤富海从农民协会走出来,村里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只有土改工作队的同志还在农民协会辛勤地工作哩。他在回家的路上,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走去,心里在想刚才工作队同志的话。
一轮新月高高挂在墨蓝色的天空,清澈如水的光辉普照着大地,照着汤富海,他的影子在泥土路上踽踽地移动着。一阵乌云逐渐从西边过来,遮住了新月,挡住了清冷的光辉,村子顿时陷入昏暗里。
汤富海忽然发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去一看:离他三尺远近有一个男子向他走过来,面孔却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