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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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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到这里又不往下说了,神秘地看了一下书房的门。徐义德会意地说:
  “外边没人。”
  大家静静听冯永祥说:
  “赵副主委说,他在上海的辰光,听到有人说,工商联是滑扶梯,同业公会是黄牛。他说,我们民建会可要负起责任来,发现问题,要好好向有关方面反映,工商界有些利益经过斗争才获得的。”
  “工商联是不大解决问题,”马慕韩说了一句,看见江菊霞的眼光对着他,马上就停了下来,等了等,才又说:“不过工商联也有工商联的困难,赵副主委说的好,我们民建会要负起责任来。”
  徐义德觉得赵治国真是民建会的领袖人物,抓全国性的大问题,为民族资产阶级争取利益。他说:
  “赵副主委说的对,有问题要好好反映。我想起了一个问题……”
  大家的眼光都转到徐义德身上来了,听他说:
  “朝鲜战争一停,上海军事加工订货跟着一定也要停,会不会影响我们的生产?要不要向党方面反映?”
  “这个么,”马慕韩思索地说,“是问题,也不是问题。”
  “慕韩兄,得闻其详乎?”冯永祥像个冬烘先生,摇头摆尾地说。
  “军事加工订货一停,自然会影响一部分有关行业,这不是问题吗?战争一停,国家大规模经济建设开始,人民购买力一定大大提高,只要我们继续为发展生产繁荣经济努力,工商界将来的任务相当繁重,我们是做不完的,这样看来,又不是问题了。”
  “慕韩兄的辩证法越来越高明了,一正一反,道理都在你这边。”
  “祥兄不要给我高帽子戴,这算不了辩证法,”马慕韩说,“朝鲜停战以后的形势,现在还很难估计。我们不在北京,不了解党中央的意图。美帝国主义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德公的忧虑也有道理的。”
  “我写封信给赵副主委,”冯永祥说,“问问他,他经常和党中央首长接触,一定了解行情。”
  “这个主意很好,”江菊霞知道这两天史步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摸到行情,对大家都有帮助。她说:“是不是现在就写?”
  “也好。”冯永祥说,“你们聊一会,让我先起个草给你们斟酌斟酌。”
  他说完了话,便走到书桌那边,拿出纸笔,伏在桌上沙沙地起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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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灰蒙蒙的,一层一层浓厚的云雾翻滚着,白浪一般的压在人们的头上,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摘下一片两片云彩。太阳给遮盖得不见影踪。虽然只是下午四点多钟,徐公馆的花园里好像暮色已经升起,绿茵似毡的芳草在秋风中轻轻摇摆。
  徐义德把梅佐贤让进书房屋里坐下,指着门向徐守仁撅撅嘴。徐守仁会意地把书房的门关好,坐在朱瑞芳身旁的摇椅上。他斜对面坐着徐义德和梅佐贤。梅佐贤一走进书房,立刻感到今天的空气和往常不一样,徐总经理圆圆胖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这已经很不寻常了。更奇怪的是连徐守仁也十分严肃。他以为徐公馆里闹家务事,徐总经理要他来调解,但想到这三位太太的事,从来不要别人插嘴的;谈厂里减少断头率少出白花的事情吧,却又不必三位太太出马。那为啥要他丢下手里一切的事情马上赶来呢!真叫人纳闷。梅佐贤静静坐在沙发上,留心徐总经理的神色。
  徐义德的眼光从书房的门,转到玻璃窗外边,花园在飒飒秋风中呈现着萧条的景象,有的树叶开始凋落了。窗外没有人影。他放心回过头来,巡视大家一下,然后才心情沉重地对梅佐贤说:
  “大事不好了……”
  梅佐贤马上想到朝鲜战场上,忍不住惊问道:
  “不是双方都在朝鲜停战协定上签了字,难道美国佬又打起来了吗?”
  “要是真的打起来倒也好了。美国军队卖相不错,打起仗来不大灵光……”
  “有钱的人当兵都不肯拚命。”
  “是呀,给志愿军打败了,……”徐义德不胜感慨地摇摇头。
  “志愿军都是劳动人民出身,当然不怕拚命。”
  “共产党在朝鲜打了胜战,现在又想出了新的花样经,要实行社会主义了!”
  “社会主义?”梅佐贤感到这个问题太大了,来得十分突然,心头一怔,差点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怀疑地问:
  “有消息吗?”
  “当然有消息,赵副主委给冯永祥来的信,说是北京上层代表人物当中已经传开啦,共产党要对工商界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搞啥国家资本主义,特地把消息透漏给上海,要上海朋友们有个准备。你看看,共产党多厉害,朝鲜战争刚打完了没有几个月,就打我们财产的主意。要不是赵副主委来信,我们还坐在鼓里哩。”
  “信上还说啥?”梅佐贤想弄清楚具体内容。
  “就是这一点已经够受了!”徐义德并没有看到赵副主委的原信,听冯永祥说的。
  “要不要问问冯永祥?他消息灵通。”
  林宛芝听到“冯永祥”三个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转过脸去,装着没有听见,望着玻璃窗外边的柳条轻轻飘扬。“冯永祥?”徐义德摇摇头,说,“就是他告诉我的,还用再问吗?他忙得很,到处在打听消息,想摸清共产党的底盘。”
  “史步云和马慕韩呢?他们同党和政府的首长很接近,一定晓得的详细些。”
  “史步云?”徐义德知道梅佐贤指的是江菊霞,他也摇摇头,说,“你不晓得史步云和马慕韩他们都到北京去了吗?他们参加全国政协常务委员会去了。”
  “他们两位没有打长途电话来?”梅佐贤想起最初参加星二聚餐会的情景,史步云从北京打电话到星二聚餐会,征求大家对政府决定统一收购纱布的意见。
  “哎哟,我的厂长,现在是啥辰光?这样大事,能打长途电话吗?史步云和马慕韩的嘴真紧,听说连信也没有写回来。
  不过,会快结束了,他们快回来了。”
  “等他们回来,问题就清楚了。”梅佐贤见徐兴德那股着急劲,心里实在不安。他恨自己没法给总经理分担一些忧愁。这事也不容他怀疑,消息灵通人士冯永祥说的,而冯永祥又是从赵治国副主任委员那里得来的,千真万确。这还能有假吗?但他宁可希望是传闻失误,也可以减少总经理的忧愁。
  “他们不回来,问题也清楚了。”徐义德今天中午得到这个消息,真像晴天霹雳,一个响雷把他打得目瞪口呆。他一生是在计划发展自己企业并吞别人企业的日子中度过的,从来没有料到有一天他的全部企业一霎眼的工夫全完蛋哪。他啥地方也懒得去了,回到家里,就叫梅佐贤马上来。本来想只和梅佐贤商量商量,朱瑞芳见他神色有异,再三追问,他只好说出,要家里人都来谈,出了事,大家心里也好有个数。
  梅佐贤对这个问题还是不大清楚,他想不通:
  “共同纲领不是明明规定:公私兼顾,劳资两利,五种经济,分工合作,各得其所吗?总经理。”
  “那是过去的话,现在共产党的政策变了。”
  “国旗上那颗星呢?”
  “黯淡了!”
  “共同纲领是各民主党派举手通过的,共产党代表也举了手的,怎么可以不遵守呢?”梅佐贤并不真正了解共同纲领,有些条文他不清楚,却装出很懂得的神情,愤愤不平地说,“办事总要讲出一个道理来才行。这次政协全国常委会上,史步云和马慕韩他们一定会给工商界力争的。”
  “共产党有的是辩证法,道理都在他们手里,他们说的算。我们是老几?现在谈这个派啥用场?”徐义德也不大了解共同纲领,好久没有学习共同纲领,把一些条文也忘记了。
  “这个……”梅佐贤还是困惑不解,可是他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社会主义来了,工商界就不存在了,我们全完了!”徐义德瘫痪一般地躺在沙发上,四肢叉开,像个“大”字。他歪着头,对着壁炉凝神遐思:他这辈子还没有遇到他不能还手的事。不管天大困难的事,也不论对手怎么高强,他只要一转动脑筋,总可以想出法子对付对付,而最后胜利的,往往不是别人,却是他自己。四年多以来他和共产党也较量过不止一回,虽然说不上自己胜利,但也没有彻底失败过,现在却要全军覆没了。他怎么甘心?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
  他这一声叹息,使得大家哑口无言,书房陷入可怕的沉寂里,窗外的秋风呼啸着,把树上还没有完全发黄的叶子吹得在花园上空飞舞,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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