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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发起点也有问题,”江菊霞接着说,“这次提高了批发起点,小户是满意了,小户因为资金短绌,提高了反而感到困难,纸商就认为三令起批,小户无力购买,希望恢复一令起批。”
“这么一来,政府就难了,一令起批大中户不满意,三令起批小户又有意见,这个意见不好向赵副主委提。人家是中央大员,又是我们民建总会的有名理论家,到上海来是了解民建和工商界的重大问题,这样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保险他不会看的。”
唐仲笙这么一说,不啻迎头给江菊霞泼了一盆冷水。她堵着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见大家在等她讲话,便给自己辩解:
“我早就说我对商业一窍不通,没人说话,我不过补个空子。慕韩兄刚才不是讲了,在分会内部啥都可以谈,我也没有要反映给赵副主委,你何必操那份心?你是智多星,我倒要听听你的高见。”
“我没有高见,”唐仲笙见她认真生起气来了,马上堆着笑容,说,“就是有点看法,也是低见。”
“所见不论高低,有见则灵。”冯永祥插科打诨地说,“低见也欢迎!”
大家的眼光都对着唐仲笙,他给江菊霞“将”了这一“军”,感到有点窘,随便应付过去吧,一定贻笑大方,真知灼见一时又想不起来。他镇静地举目四顾,见柳惠光又坐在斜对面角落上的长靠椅上,一丛吊兰遮住他半个面孔。他说:
“我现在连低见也没有,我是办烟厂的,要是让我尝烟的味道,不管你们拿啥牌子的香烟来,我闭着眼睛一尝,保证可以说出是啥牌子,哪路货色。至于商业中的问题,我也是一窍不通。现成行家在这里,你们不问,倒反而问我,这不是笑话!”
“你说是谁?”江菊霞紧接着追问。
“利华药房柳惠光大老板。”唐仲笙向角上一指,他缩进沙发,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
柳惠光对大家一个劲直摇手,讲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么大的问题,我怎么敢谈?在座都是上海工商界的大亨,见多识广,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德公刚才谈的很内行,还是请他谈谈吧。”
“德公,有何高见?”冯永祥对柳惠光没有兴趣,料他也谈不出啥名堂来,正愁怎么暗示他少说为妙,他自己倒识相,推到徐义德身上去了。
“我没有高见。”
“随便谈吧。”马慕韩催促徐义德。
徐义德不好再谦辞,喝了一口咖啡,说:
“上次我们在莫有财慕韩兄的宴会上,不是谈了工业和商业的关系,当时商业困难,不能起蓄水池的作用,影响了工业。现在商业一活跃,对工业也会有影响。这次调整商业,可以刺激私营工业的发展。大家关心这次调整,不是没有原因的。……”
马慕韩听到这里,心中十分折服。他本来对这次调整兴趣不大,认为和自己企业没有关系,没有看到商业对工业影响的这一方面。他一边记着,一边说:
“德公这个意见很对。”
“这次调整商业,好像是一阵春雷,令人振雷,使我们对政府政策有了进一步认识,受到实际教育,经营信心提高了,不少商店的寿命也可以延长了。这就是说,私营商业还有前途。这次调整,总的说来,应该满意的。但不能说没有问题,政府政策虽然正确,能不能认真贯彻,还要看干部。大家记得宛芝过生日那天,信老在书房里说的话吗?”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想不起来徐义德所指潘信诚讲的话,徐义德自己谈了出来:
“信老说:共产党的干部,一般的是上级好,中级差,下级糟。当时我不以为然,后来我留心观察,觉得也有道理。真正执行政策的是下级干部,就怕下级糟。我担心名为调整,实际落空。当然不好正面向政府这么提。但我们可以说,希望政府这次政策坚决贯彻到底;另外搜集少数没有很好贯彻的例子,政府首长问起,顺便提一下,就把意思暗示过去了。”“这个办法妙极了!”金懋廉称赞说,“工业和商业都好转了,我们金融界也有了苗头。”
“还有利润问题也可以提一下,棉布业希望白坯,色布和零匹等平均有百分之十五的毛利,毛绒业照规定批发百分之八,零售百分之十五,平均实际开支是百分之十六,这也要合理调整。……”
“德公提的这个问题对,我想起了糖业也有意见。”金懋廉插上来说,“榴花沙糖,上海挂牌六十三万,和广州比起来,虽然有五万差价,因为运费关系,实际成本需要六十四万,卖出就要亏本,也希望有合理利润。”
“这是地区差价,属于另外一个问题了。当然也可以提。”徐义德接下去说,“利润问题,不能一个行业一个行业提,那太琐碎了,赵副主委是大人物,一定是从政策方针上看问题。我们只能这样提,希望各行各业有合理利润。郑主任在全国工商联筹备会议上不是说可以有百分之十到三十的利润吗?这次调整幅度狭了一点,提出个别行业利润太薄,不够维持开支,政府当然懂得我们要求扩大调整幅度,这样各行各业就会满意了,我们工业自然也就有了好处。”
冯永祥带头鼓掌,大家跟着啪啪地鼓掌。清脆的掌声还没有完全消逝,冯永祥站在马蹄形沙发当中,向徐义德伸出大拇指,说道:
“高见,高见!小弟六体投地佩服!”冯永祥讲话喜欢夸大,连“五体投地”也要说成“六体投地”。
“不过一些低见罢了。”
马慕韩迅速地把徐义德刚才那些意见记下。他认为今天的收获不小。看出徐义德的才干确实不凡。冯永祥把他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实在有点埋没人才,要想法把他抓到自己手里,又感到有点烫手。他不露痕迹地说:
“今天谈的很好。德公从工商业关系来谈调整,和我们的看法完全一致。政府这次调整,虽然还有一些次要问题,但对私营经济确实起了刺激作用,对我们是有好处的。这次赵副主委要求,我们要很好反映存在的问题。大家可以多活动活动,听听同业的意见,有重要消息,不必等开会,可以先找我谈谈。”他望见冯永祥坐在江菊霞沙发的扶手上,两人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说啥,怕他们不满意,又补了一句,“找阿永、大姐谈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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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瑞芳坐在书房里,望着贴壁炉上首的三个玻璃书橱,那里面的四部丛刊和万有文库排列得整整齐齐。她想起儿子来了。她曾经在这间屋子里面教导过儿子,希望他把学校的功课做好,有空不要再到外边去胡闹,看看玻璃书橱里那些书,长大成人,也好帮着爸爸办厂。徐家只有这一条根。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儿子的身上。她怨恨儿子拿她这一番话当作耳旁风,从来没有好好的在家读过一天书,玻璃书橱里那些书他连一本也没有翻过。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做娘的脸上没有光彩,在徐公馆里讲话也伸不直腰。她真恨不得把守仁抓过来,狠狠地揍他一顿,出出心头的怨气。想起儿子还在监牢里太可怜了,她满肚子的怨恨顿时烟消云散了,儿子长得这么大,一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给人服侍惯了的,从来没有受过这个罪。如今春冷透骨寒,不知道监牢里睡的啥床,盖的啥被;也不知道他穿啥衣服。他带去的衣服不多,幸亏临走时给他一件圆领绒衣,衣服当然不够的。书房里的暖气烧的很热,一阵阵热气迎面扑来,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素呢旗袍,上身披了一件薄薄的紫色的羊毛衫,还感到有点热。儿子在牢里大概冷得发抖吧?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关在里面,一定想念家里啊,可是一道无情的铁门,把他和父母隔开了。她想到这里,低着头,眼眶一热,忍不住簌簌地掉下眼泪来了,滴在深灰素呢的旗袍上,一点一点的,远远看去像是墨渍一般。
徐义德从外边悄悄走进书房,看见朱瑞芳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不语,以为又是和林宛芝她们闹别扭了。他本来想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研究研究政府最近的政策,考虑沪江纱厂的发展,没想到她在这里。最近家里没有安静的地方。他想退出去,到外边花园去散散步,刚一迈开脚步往回走,朱瑞芳抬起头来,开口了:
“怎么,见了我就要走?我晓得你老是躲着我。”
“这是啥闲话?”
“那你为啥看见我在这里,也不言一声?人家夫妻在一道,总是有说有笑的。你从来没有和我好好坐下来谈过。”
“你别冤枉人,没给你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