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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们这些青年唱唱就行了,我们听。”
“不,你自己也要参加,我代你报名。”
“不得到我的同意,你不能去报名。”
“你是工会副主席,应该起带头作用,你都不参加,谁还肯参加?是吧?阿英。”
汤阿英没有表示可否地“唔”了一声。
“那我参加,——你们要吗?”
“当然要!”
钟珮文高兴得热烈鼓着掌,一边高声地说:
“欢迎我们合唱队的新队员赵得宝同志!……”
钟珮文的话还没有讲完,外边走进来一个年青的女同志,圆圆的面孔,脸上浮着微笑,腮巴子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两片嘴唇很厚,有一小半露在外边,和钟珮文的个子差不了多少,身子有点发胖,但很结实。她穿着灰布列宁装上衣,左边的下摆那儿有些折纹,好像匆匆穿上,忙得没有时间去熨平。她的头发没有烫,脸上也没有一点脂粉,浑身却充满了旺盛的青春的力量。她步子很迟缓,每迈一步出去都很慎重似的。她一跨进办公室,马上被赵得宝看见,他站起来,说:
“余静同志来了,汤阿英等你哩。”
钟琾文立刻跑过来,一把抓住余静的手,恳求地说:
“你也参加一个。”
余静摸不着头脑,她思索地凝视着钟珮文:
“文教委员,又有啥花样经?”余静慢吞吞地说,“要我参加啥?”
赵得宝把钟珮文动员人参加合唱队的事说了一遍,代余静回答了钟珮文:
“你就饶了她吧,小钟,余静同志整天忙得气都喘不过来,她哪有时间参加这个。”
“越是忙,越要参加;工作时候工作,娱乐时候娱乐嘛。”
“你还有理论哩?”余静笑着说。
“是呀,谁也说不过小钟。”赵得宝插上去说,“工会里有我带头参加就行了。”
“不,唱歌也不好派代表的,余静同志,你说,是吗?”
“我参加一个,小钟,不过,忙的辰光让我请假。”
“好的。”钟珮文同意余静的意见。
余静今年虽然不过二十五岁,可是在细纱间挡车快八年了。上海解放前一年,在地下时期,她参加了中国共产党。
沪江纱厂党的力量很薄弱,现在连余静在内也只有六个党员,其中还有三个是候补党员。原来的组织关系没有打通,上海解放以后才打通,建立了支部,余静被选为支部书记。她离开细纱间,脱产专门搞党的和工会的工作。工会建立,她当选了工会主席。她从一清早进厂起,就忙个不停,不是那里开会,就是这里谈话,或者到中国共产党长宁区委员会去,要么,区工会办事处一个电话把她找去。到了晚上,别人下班了,她还留在工会里,写汇报,填表格,做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笔记。她虽然这样忙,却十分愉快,从来不感到疲倦,觉得越忙,给革命尽的力量越大,就越有劲道。不管工作哪能忙碌,她对于唱歌的兴趣,绝没有因此有些减低,一有空闲,或者是回到屋里去的辰光,她一个人爱哼几句,但一旦被人发现,她却腼腆地闭上了嘴。开会的辰光集体唱个歌,或者是在操场上大家唱歌的时候,她是积极参加的一个。如果要她单独唱啥歌,她总是羞涩地一扭头逃避开去。钟珮文邀请她参加,本来她就要答应的,给赵得宝那么一说,她又不好开口,等钟珮文再一次邀请,她很快答应了。她听说阿英在等她,便走到汤阿英面前,坐在那张板凳上,关怀地问道:
“阿英,找我有啥事体吗?”
“有点小事,”汤阿英注视着余静,嘴唇动了动,犹犹豫豫,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
“啥事体?”余静歪着头问她。
汤阿英想:她和余静既不沾亲也不带故,更没有送一份厚礼给余静,提出来,余静会答应吗?她怕碰一鼻子灰。话到了嘴边,她又把它吞了下去。不提,事体不会成功的。她正在左右为难,余静开口了:
“阿英,有啥事体,尽管对我说好了,自家姐妹,不是外人,有啥不好说的。你大胆说吧。”
她浑身感到一种温暖,像是对着最好的亲人一样,心中的话不得不说出来:
“我有一个要求,你答应吗?”
“你没有提出啥要求,我怎么答应呢?”余静笑着问她。
“这个……”她没有说下去。
“你家里有啥困难?”余静关怀地问。
“不是我的事体,”汤阿英话到了嘴边,又停下来了。“说吧,”赵得宝在一旁听得有点急了,说,“只要行,余静同志一定答应的;不行,余静同志也会马上告诉你的。余静同志是愿意帮助人的。她办事一点不敷衍,一是一,二是二。阿英,痛痛快快地说吧。”
汤阿英抬起头来,说:
“现在厂里人手够吗?余静同志。”
“人手还不够,你想介绍人吗?”余静直截了当地问她。
“你哪能晓得的?”汤阿英的眼光里流露出惊奇和钦佩。
“听你那口气,工会主席会猜不出来?”钟珮文用唱歌的调子说,尾音拖得很长。
“梅厂长要开足锭子,增加生产,今天又增加了几十个临时工,还是不够。我刚才到车间里去看,夜班比日班更累。你有人介绍来,正好,是谁?”
“我有一个干姐妹,叫谭招弟,原来也是做厂的,生病歇了生意,闲在家里,手艺不错,能介绍来吗?”
“你对她了解吗?”
“了解了解。她,人很好,很单纯,只是有点性子急。”
“她原来在哪个车间做的?”
“在筒摇间,挡摇纱车的。”
“多大啦?”
“二十五。”
“有几年工龄?”
汤阿英想了想,说:
“七年光景。”
“那你明天把她带来。”
汤阿英怀疑地望着余静。
“你已经答应了吗?”
余静看她那股怀疑的神情不禁笑了,说:
“是的,答应了。”
汤阿英想起解放以前介绍一个工人到厂里多么不容易,没有靠山,就别想跨进工厂的大门,就是她自己走进沪江纱厂也是经过一番困难的。现在余静立刻答应了,一没有送礼,二没有说情,她还是有点不相信,试探地说:
“我明天就带她来?”
“对。”余静肯定地说,“我们工会介绍给厂方。”
“好的,好的。”汤阿英从心眼里笑开了,她的眼光注视着当中墙壁上石印的毛主席的彩色画像,想起上海解放了,和过去完全不一样,她为谭招弟感到幸福。
“你明天上班把谭招弟带来,迟了,怕人手够了,厂方不要。”余静说,“阿英,还有啥事体吗?”
“没有了,”汤阿英站了起来,说,“我得赶紧通知她去。”
“以后有啥事体,尽管来找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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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汤阿英跨出工会办公室,低头迅速地走去。迎面送来一阵乱哄哄的人声,吸去她的注意力。她抬起头来,望见仓库那边的电灯光刷亮,照得如同白天一般。
她看见记录工管秀芬从医务室走了出来,便问道:
“你还没有回去?”
管秀芬今天也是做日班,她下了班到医务所里来看妇女病,因为病号多,才轮到她,想不到看完了天已经黑了。她说:
“我来看病的。”
“老毛病吗?”
“是的。”
“好了些?”
“好些。”管秀芬指着汤阿英的肚子说,“你最近怎么样?
肚子越来越显了。”
“还好,就是不想吃东西。”
“是不是怀孕的人都不想吃东西?”管秀芬今年才十八岁,还没有结婚,对于婚后的生活,像怀孕这一类的事,她很有兴趣,关心地问汤阿英。
“也不一定,头胎反应比较厉害,以后慢慢会好些。”“哦。”管秀芬感到有些神秘,问道,“你肚里是第几胎了?”
“我肚里——”汤阿英感到还没有好的创伤忽然给人刺了一下似的痛苦,她低下头去,想起耻辱的往事。生怕别人发觉她悲惨的创伤,她连忙很自然地抬起头来,说,“我肚里是第二胎。”
她虽然脸上保持着镇静,不让管秀芬觉察她是在说谎,可是等她说完之后,毕竟按捺不住心中的仇恨,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唉……”
管秀芬望着汤阿英:
“为啥叹气?阿英。”
“没啥。”她的声音有点低沉。
“你不高兴生孩子吗?”
“高兴。”
“那为啥要叹气?”
“生孩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管秀芬以为她添孩子经济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