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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义德只晓得从我们工人头上刮,他才不管你死活哩。他常说,在上海找一百条狗困难,找一百个工人却很容易!我们给他流血流汗,做了一个号头,那点工钿给他横扣竖扣,还要我们工人‘进一储蓄’,剩下来一点钱,谁也不够养家活小……”张小玲说。
董素娟年纪小,进厂迟,过去厂里许多事不清楚,她打断张小玲的话,问:
“啥叫进一储蓄?”
“进一储蓄是徐义德发明的剥削办法,强迫我们工人把当月的工资百分之十存在厂里,一年后整数发还,中途不能提用,工人有急用,还要厂方批准,才能提用。……”
“这样,一年有一大笔存款了?”董素娟天真地问。
“徐义德说的好听,叫啥零存整取,厂方代工人保管,工人有急用,可以有钱花,实际上是骗我们的钞票。名义上他按月发了工资,又挖空心思,想出这种花样经,再把工资扣回一部分,刮我们工人的皮。百分之十的工资存在厂里,他就去买棉花,趸货物,投机倒把,他白手拿了我们的工资,又发了一笔横财!”
“怪不得哩,我还以为徐义德为我们工人着想哩!原来是刮我们工人,给他自己打算盘啊!”董素娟气愤地说。
“这个进一储蓄剥削我们太厉害了,工人个个反对。徐义德和酸辣汤看看强制不行了,才被迫取消的。”张小玲说。
“徐义德就是刮我们工人起家的。”秦妈妈想起当年沪江纱厂的情景,接上去说,“我进沪江的辰光,徐义德还在隔壁厂里当先生哩,借用了隔壁厂里的一个车间,这里摆了几部细纱车,那些锭子数都数过来的,靠我们工人流血流汗,越做越发,从前纺到后纺,扩充了又扩充,买了地皮,盖了新厂房,连仓库也有了,办了沪江纱厂,发了财,又办别的厂,在上海滩上他有好几个纱厂和花行了。你们看看,这些机器怎么来的?都是我们的血汗换来的啊!你们看看,这些弄堂里,不知道倒下去多少姐妹了!徐义德啥活也不做,没有我们流血流汗,钞票会自动跑到他口袋里去吗?”
汤阿英接上去说:
“是呀,我们劳动生产,赚了钞票,都上了徐义德的口袋里去了。徐义德的钞票上尽是我们的血汗啊!徐义德屁事不做,只晓得坐汽车,住洋房,一个人讨三个老婆,过着荒淫无耻的生活,花天酒地,整天讲究吃吃喝喝,玩玩乐乐,闲下来了,就动我们的脑筋,刮我们的皮。”
窗外的乌云慢慢淡薄了,露出蓝湛湛的青天,像水洗过一番,那上面飘浮着几朵云彩,有如雪白棉花一样的柔和。
“徐义德刮我们的皮,敲我们的骨,吸我们的髓,还把我们踩在脚底下,不拿我们当人看待。”秦妈妈从汤阿英的诉苦里,想起了厂里那些清规戒律,特别是抄身制,越想越气,涨红着脸,说,“对待我们,像是对待贼骨头一样,从来不相信我们工人,每次出厂,要走四个弯弯曲曲的铁栅栏,叫狗腿子对我们抄身,污辱我们的人格,有次,我月经来了,又做夜班,整整站了一夜,累得腰酸背痛,脸色发青。好容易挨到下班,走到厂门口,抄身婆拦住我不准出厂,从上身摸到下身,好像发现宝贝,又见我脸色发青,以为抓到我的把柄了。她指着我的下身,恶狠狠地问:这是啥?我告诉她身上不干净,她哪里相信,硬要拿出来看。我怎么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抽出月经带来呢?这不是有意污辱我吗?我就上去和抄身婆讲理,告诉她的的确确是身上不干净。她还是不相信,硬要看,我一气就把月经带抽出来,往她面前一摆,问她这是啥?是纱?还是月经带?她反咬我一口,说我把月经带冲着她摆,是污辱了她,啪的一下,伸手打我一记耳光。我走上去,也打了她两记耳光。她还要打我,细纱间的姐妹们,相帮我走出了厂门。当天夜里,车间的姐妹们都传开了,余静同志气急了,大家商量,派了代表去找酸辣汤,要求撤换抄身婆,废除抄身制。酸辣汤和徐义德看到工人气愤很大,不得不答应工人一部分要求,换了那个抄身婆,抄身制却没有废除。上海解放了,人民政府下命令废除了抄身制,又改了八小时工作制,我们工人才受到尊重,不再抄身,可以自由出入厂门了。”
秦妈妈的话说得大家的眼睛里露出愤怒的光芒,想起过去的生活又是气又是恨。这些事,谁不是亲受的?最初大家还是听谭招弟汤阿英诉苦,用旁观者的身份同情她们两个人的悲惨遭遇,秦妈妈以苦引苦,汤阿英又诉到厂里做生活所受的苦,个个都发现自己心里也埋藏着一汪苦水哩,给秦妈妈和汤阿英一引,那陈年积聚在心头的苦水都要从嘴里涌出来了。
韩云程听到许多闻所未闻的事,使他惊心动魄,万分气愤。他没料到不仅仅乡下地主压迫农民的残酷情形不知道,即连在他身边的厂里这些事,有些他也不清楚哩!他再也不能整天蹲在实验室里了,应该到各处走走看看。他凝神望着窗外的夕阳,感到自己知道的事太少了,懂得的道理也不多,在工人队伍里一比,显得十分落后了。
汤阿英从秦妈妈的诉苦里,她又想起一些惨痛的事情,她生气地大声说:“工人进厂,哪个不是身强力壮?哪个不是眼明手快?在厂里长年累月的折磨,许多人身体垮了,不是骨瘦如柴,就是面无血色,要么,病倒了,受伤了,有的就死了。和秦妈妈一道来的六个姐妹,病的病了,死的死了,到现在只有秦妈妈一个人留在厂里。就是不死的,像我们这些人活着,谁身上大小没有毛病?赵得宝的胳臂受了伤,永远弯不过来;郑兴发师傅,在清花间做了二十年,天天呼吸飞尘飞花,得了肺病,现在还是带病做拼花。秦妈妈也有不少病,每逢刮风下雨,她身上就酸痛了。徐义德不顾我们死活,不拿我们当人看待,吸了我们的血汗,累垮我们的身体,还要压迫我们,抄身制虽说废除了,拿摩温还骑在工人的头上哩!这次民改,应该把拿摩温取消!”
张小玲见大家的眼光都聚集在汤阿英身上,个个脸上露出愤懑的神情。她站了起来说:
“姐妹们,你们听见了吗?汤阿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在乡下,给地主糟蹋;到上海,受资本家剥削!这些苦,这些罪,我们当中很多人都受过。”
张小玲的话点燃了大家愤怒的火焰,人们从汤阿英的身上看到自己的苦难和悲惨的过去。张小玲进一步说:
“阿英她们的苦,就是我们大家的苦;阿英她们的仇,就是我们大家的仇。她们的苦难是一个阶级的苦难。她们的苦难,说出我们大家的苦难。我们受的苦难,自己也要诉啊!”
张小玲的话十分有力,每一句话都打动人们的心弦。汤阿英她们诉的苦水,洗亮了大家的眼睛,经张小玲一指点,回过头去看看自己走过来的道路,谁都有诉不完的苦难。谭招弟和汤阿英一比,觉得自己诉的不彻底,心里还有些苦水没有吐哩。她要学汤阿英那样,把苦水吐尽。郭彩娣想诉方家主人的苦。连在旧社会生活不长的管秀芬也认为有苦要诉:拿摩温动不动就给人吃麻栗子,立壁角①,揩工人的油,给工人脸色看,当资本家的狗腿子,解放前的威风还没有完全打下去哩!应该取消!
①“吃麻栗子”即挨打,“立壁角”即罚站。
郭彩娣举起手来要诉苦,管秀芬举起手来要诉苦,连董素娟这个小女工也举起手来了,许许多多的手都举起来了。秦妈妈的眼睛看花了,满眼都是手,数不清有多少手在她面前摇晃。激昂悲壮的情绪,弥漫了整个车间。
从窗外反射进来的夕阳斜晖,染红了纱锭,染红了机器,染红了整个车间。浸透了工人血汗的纱锭和机器,给阳光一照,仿佛显出鲜红的斑斑血迹来了。
无数的手在空中晃动,给夕阳一照,红光闪闪,像是熊熊的烈火,在车间里急剧地跳跃,愤怒地燃烧。秦妈妈看到那些闪着红光的机器,想起和她从无锡乡下一同来的六位姐妹,面孔气的像猪肝,红里发紫。她按捺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