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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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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好童进推门进来,门敞开着。叶积善要马丽琳坐下,同时约童进一道谈。他想了想怎么开头,过了一会,开门见山地说:
  “刚才会上揭发的那些事,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
  “朱延年做的坏事可多呢,你也上了他的当。”
  “是呀,我从前不晓得他这么坏啊,我当初还以为他是有钱的大阔佬哩。”马丽琳想起当舞女积蓄的一些钱都叫朱延年左骗右骗花光了,有点心酸。
  “你想想看,你该怎么做?”
  “我怎么做呢?”马丽琳反问自己,得不到回答,便央求道,“你告诉我,我一定做。”
  童进说:
  “叶积善同志不是要你自己想吗?你自己做的事不晓得吗?”
  马丽琳脸唰的一下绯红了,她羞涩地低下头去,暗示地说:
  “有些事体我已经说过了,还要说吗?”
  童进懂得她指的啥,说:
  “说过的事,就不要再说了,没有说过的事,快说出来。”
  马丽琳认真地想了想,下了决心,说:
  “他是奸商。他不坦白,我就和他离婚。我不要他,这个决心是有的。我反正还年青……”
  “单有这个决心不够,”叶积善同情地看了她一下,说,“还要立功。”
  “哪能立功呢?”马丽琳不解地望着叶积善。她想:下了这么大的决心还不够吗?
  “有啥法子叫他坦白?”叶积善说,“你能想办法叫他坦白,你就算立功了。”
  她无可奈何地瞪着眼睛,说:
  “这我没有办法呀,你晓得,朱延年可厉害哩。”“你晓得他的事体很多,”叶积善鼓励她道,“你又聪明,你一定有办法。”
  “不。他啥事体也不告诉我。他这个人门槛精来兮,拿我当小孩子看待,高兴辰光,带点巧克力精回来,从来不给我谈正经。不高兴就给我眼色看。”
  童进摇摇头,嘴上浮着一个不信任的微笑,说:
  “你真的一点不晓得吗?”
  马丽琳从童进的微笑里知道他一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了,她脸上热辣辣的,接连否认道:
  “真的一点不晓得。”
  “你想想看,”叶积善说,“你立了功,对朱延年也好呀。”
  马丽琳歪着头,皱起淡淡的长眉毛,努力回忆和朱延年认识的经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朱延年有啥五毒不法行为。今天会上听到的,在马丽琳来说,都是新鲜事。她像是坠入朱延年迷人的陷阱里,过去一直糊里糊涂过日子,今天才算是拨开云雾,看清了朱延年的狰狞面目。她有点恨朱延年,一想起朱延年待她不错,赚了钱都花在家庭的费用上,又有点怜悯他。但听到会上大家揭发的坏事,都骂他是不法的资本家,又不敢同情他。她心里这种复杂的情绪,使得她的思路乱了,像是一把没有头绪的乱丝,不知从何想起。她苦恼地说:
  “我实实在在不晓得呀!我心里乱得很,让我回去吧。”
  “那你先回去也好,我们再谈吧。”
  马丽琳无精打采地点点头。童进等她走出去,自己就找黄队长去汇报。
  散会以后,黄仲林和朱延年一同走进了x光部。黄仲林坐在转椅上,朱延年坐在他左侧面的一张椅子上。下午的阳光从窗外射来,屋子里显得有点闷热。黄仲林拿出小笔记本和新民牌自来水笔,说:
  “你说要向我个人坦白,现在说吧。”
  黄仲林拿着笔,准备记。
  朱延年回过头去看看门外边有没有人,他怕童进站在外边,又怕黄仲林把夏世富找来。黄仲林以为他是怕别人听去,便安慰他:
  “说吧,没有人来的。”
  黄仲林把门关上。
  “好,我说。”朱延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不假思索地说,“我坦白:上海解放前,我开过五万多支盘尼西林的抛空账单,这是盗窃国家资财的行为;去年小号的营业发展,单拿六月份来说,营业额就是三十六个亿,赚了不少钱,这是暴利……”朱延年一条条说下去,一共说了五条,最后说:“在我们新药业当中有个旧习惯,常常在风月场中谈生意,我为了做生意,也难免参加参加,这是腐化堕落,是旧社会的坏作风。今后我要痛改前非,改造思想,做一个新社会的新人物,这点,我在这里一并交代。”
  黄仲林听朱延年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几次想打断他的话,都忍耐下来,看他究竟说到啥地方去。等朱延年一说完,他实在忍耐不住了,板着面孔质问朱延年:
  “你和我开玩笑吗?”
  “岂敢,岂敢!”朱延年彬彬有礼地欠欠身子。
  “那你为啥不老实?”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解放前的事,不属于‘五反’范围以内,国家也没有限制每家商号做多少营业额,你不晓得吗?”
  “这个,这个……”朱延年很焦急地抓自己的头皮,做出好像完全不知道的神情。
  “这不是坦白交代……”
  “请指教指教。”
  黄仲林一双眼睛一个劲盯着朱延年,按捺住心头的怒火,竭力保持平静,说:
  “那你为啥不说?”
  朱延年嘻着嘴,毫不在乎地说:
  “请黄队长栽培栽培。”
  “啥栽培,”黄仲林气呼呼地站了起来,大声说,“老老实实快把你的五毒罪行坦白交代出来。”
  朱延年脸上的笑容虽然消逝了,态度却从容不迫,奇怪地问道:
  “啥五毒罪行?”
  黄仲林指着他的面孔说:
  “盗窃国家资财……”
  “除了解放前开过五万多支盘尼西林的抛空账单以外,小号里没有敌伪财产,也没有到国家仓库里偷过东西。”
  “制造过假药卖给国家吗?”
  “那怎么敢,”朱延年心头一惊,但旋即镇定下来,慢慢地说,“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新药业。”
  “行贿干部呢?”
  “曾经行贿过……”
  黄仲林见朱延年承认这一条,他想从这个缺口扩大开去,别的问题可能陆续交代出来,认为自己应该更有耐心才行。他坐了下去,冷静地说:
  “讲吧。”
  “干部不要,又退回来了。”
  “你,你……”黄仲林盯着朱延年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朱延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劝黄仲林:
  “黄队长,有话慢慢说,不要急……”
  黄仲林发觉朱延年在玩弄自己,深深地感到受了莫大的污辱。他不能让朱延年再耍花招,立刻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
  “你坦白不坦白?”
  “不是已经坦白了吗?”
  “你不说老实话。”
  朱延年沉着地说:“句句是实话。”
  “你不要嘴上说的好听,要有内容,要有行动表现出来。”
  “那么,这样好了:所有福佑药房的资财,我愿意完全交给政府处理,政府要罚多少就罚多少,并且希望政府加倍罚我,罚的越多越好。我这样的行动总够了吧?言行一致了吧?”朱延年说完话,冷冷轻笑一声。他刚才在会上早就拿定了主意:他是空着两只手穿着一件蓝布大褂走进上海滩的,凭他的本事,创办起这番事业。他经过不知道多少风险,都安然度过,跌倒啦又站起,福佑这块牌子在新药业总算有了地位。他并不惧怕黄仲林这个年青小伙子,只是人民政府太厉害,发动群众,想挖他的老根。看到童进要夏世富再上台揭发他,他怕夏世富顶不住,把事体暴露,来了个缓兵之计:要求向黄仲林个人坦白交代。黄仲林果然中了他的计。他想起在上海滩上所做所为,特别是上海解放后这几年,人民政府任何一个人只要擦一根洋火都可以把他烧死,何况除了黄仲林,还有意进他们帮忙哩。反正是死,于是下决心不坦白。不管你有啥人证物证,统统给你一个不认账。不怕你黄仲林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了朱延年。他想:顶多也不过是空着两只手穿起蓝布大褂离开这十里洋场,黄仲林不能叫他有更大的损失。他和黄仲林敷衍一阵,就提出这几句话,瞧你黄仲林有本事拿出颜色来看看。
  黄仲林听了他这几句话,立刻气的脸红脖子粗,几乎要跳了起来,继而一想:这样急躁,不是向朱延年示弱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
  “你别乱说!政府不要你的资财,要你交代五毒罪行。”
  “我已经交代了。”
  “你没有……”
  “怎么没有?”朱延年抬起头来故意想了想,说,“那这样好了,我听说有的厂店检查队发动职工检举,他们检举的材料,资方都承认了。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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