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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到这里,吴兰珍停了下来,喘了一口气,坐在徐义德坐的那张双人沙发的扶手上,歪过头去问:
“姨父,你是啥户?”
徐义德想不到她念陈市长宣布五反运动正式开始的报告,更想不到她突然会问这句话。他愣了一下才说:
“我么,自评基本守法户,人称两个半。”
“你啊,不是基本守法户,也不是半守法半违法户,我想,你是严重违法户。”
吴兰珍两只眼睛望着姨父,看他怎么说。
姨父的面孔微微发白,他想自己的事,怎么连姨侄女也知道了哩,转过身子,问她:
“你哪能晓得的?”
“我当然晓得。”吴兰珍很有把握地说。
“瞎讲!”
“你的五毒怎么样?”吴兰珍并没有叫姨父“瞎讲”两个字吓倒,进一步了解他的情形。
徐义德看姨侄女那股认真劲,有意和她扯:
“啥叫五毒?”
“五毒就是——”吴兰珍伸出左手来,用右手扳左手指数给他听,“行贿,偷税漏税,盗窃国家资财,偷工减料,……
还有,哦,盗窃国家经济情报。”
“不好好在学校念书,管这些闲事做啥?”
“这不是闲事,这是关系我们全国人民能不能到社会主义社会的大事体。姨父,你有几毒?”
“我一毒也没有。”
吴兰珍见姨父赖得干干净净,她有些生气,觉得这真是丑恶资产阶级的本色,却又不好发作,团支委不是对自己再三嘱咐:要采取耐心说服的办法吗?她按捺住火气,慢慢地说:
“你至少有个三毒四毒,我晓得。”
“你晓得?”徐义德以为她和“五反”检查队的人认识,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材料。那他可以从她的嘴里探听出“五反”检查队掌握了啥材料。他便问:“你倒给我说说看。”
吴兰珍并不知道沪江纱厂的五毒具体情况,但她表现出来好像知道一些却不愿意告诉姨父。她说:
“我呵,我才不告诉你呢,你的事,你自己晓得。”
徐义德知道厂里的事瞒不了大家,也骗不了姨侄女。他轻描淡写地说:
“厂里不能说没有问题,有是有些,便不像你说的那么严重。”
“你坦白了没有?”吴兰珍紧接着追问。
“当然坦白了,我没啥好隐瞒的。”
徐义德这句话刚讲完,朱瑞芳大吃一惊。她是最关心厂里的事了。徐守仁是徐义德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徐义德的财产就是徐守仁的财产。徐守仁的财产就是朱瑞芳的财产。徐义德坦白了,他的财产充公没收,就是徐守仁的财产充公没收,也就是朱瑞芳的财产充公没收。她焦急地问:
“真的坦白了,义德,一共多少钱?要不要赔给公家?”
徐义德泰然地说:
“我没啥严重的五毒不法行为,赔啥?”
朱瑞芳吃了定心丸,松了一口气,嘻着嘴说:
“对啦,没啥五毒,自然不要赔的。”
这一来,可急坏了吴兰珍:姨父没有坦白呀!她涨红着脸质问:
“你为啥不坦白呢?”
“没有材料,”徐义德慢条斯理地说,“坦白啥?”
“你是沪江纱厂的总经理,你又是这个厂那个厂的董事长。许许多多的事都是你亲自做的。你会没有材料,啥人也不相信。你不坦白,政府是不会宽大你的。”
吴兰珍接着举了一些彻底坦白得到政府宽大处理和拒不坦白政府严办的例子给姨父听,然后激动地说:
“你要想想自己,你要想想家里的人啊。”
吴兰珍讲完了话,眼睛盯着姨妈。大太太说:
“义德,你还是坦白算了吧,刚才兰珍说得好,坦白了政府宽大处理,不会加重罪行的。不坦白,倒是危险,政府要严办的,你要是有个意外,丢下我们怎么办啊!”
徐义德避开吴兰珍和大太太的视线,他的眼睛望着下沿窗口那架钢琴,在出神地想。大太太见他不吭气,唠唠叨叨地往下说:
“我给你算过了命,你今年正好交坏运,坦白了,坏运走完,就没有事了。”她心里盘算:要是徐义德真的平安度过,头一件要办的事是到城隍庙去还愿。
林宛芝从吴兰珍的例子里想起冯永祥今天下午也给她谈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她相信坦白出来是没有啥了不起的。不坦白,说不定真的会关进提篮桥监狱的。她劝徐义德道:
“大家都说坦白了没事,不会判罪的。义德,你就坦白了吧,也叫我们放心。”
徐义德没吭声,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吴兰珍向徐守仁噘一噘嘴。徐守仁会意地点点头,挺起胸脯大声地说:“大丈夫顶天立地,啥也不在乎。好汉做事好汉当。爸爸,别怕,你去坦白好了!”
徐义德的眼光从那架钢琴上移到儿子身上,对儿子这句话又是喜欢又是恼,喜欢的是儿子这几句话有英雄气概,将来一定有出息;恼的是这几句话不像是儿子对父亲讲的,仿佛是长辈对晚辈的口吻。他瞪了徐守仁一眼,训斥道:
“你年纪青青的,懂得啥!”
全家都劝徐义德,只有朱瑞芳没有言语。吴兰珍趁热打铁,连忙加上一把劲,说道:
“姨父,大家都劝你坦白。为了你好,为了大家,也为了祖国。你还有啥顾虑呢?明天去坦白吧,姨父。”
吴兰珍的语气里充满了激动的感情,声音都有点颤抖。
“我一定重新坦白,”徐义德在吴兰珍激动的言词下,信口说出了这一句,话出了口,又有点后悔。他改口说:“可是我没有材料,哪能去坦白呢?”
吴兰珍见姨父讲话前后矛盾,顾虑重重,态度恶劣,她生气地从双人沙发的扶手上站了起来,指着徐义德的脸,庄严地对徐义德说:
“你是总经理,坏事就是你做的。你会没有材料?你一定要去坦白,你不坦白,我就不承认你是我的姨父,因为我是一个青年团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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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朱延年坐在卧房淡绿色小圆桌子的面前,右手托着腮巴子,两只眼睛木愣木愣的,不断地长吁短叹,像是有一肚子心事,可是嘴里连一个字也不肯透露。马丽琳问他是不是出了事,他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微微摇了摇头。她今天特地给他煮了浓香扑鼻的s.w.牌子的咖啡,还给他准备好一小杯白兰地酒。现在却放在一边,他连看也不看一眼。他自己刚才点燃的一支香烟,也放在堇色的景泰蓝的小烟灰碟子里,淡淡的青烟袅袅地飘浮着。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淡绿色椅子上。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也难过起来,想分担他一点忧愁,却又不知道是啥事体。
她倒了小半杯白兰地在咖啡里,放了点糖,搅了一阵,送到他面前,温柔地说:
“快凉了,喝吧。”
咖啡杯里冒着喷香的热气。
“不喝。”
“你有啥心事?这么不高兴!”
“唉。”他长长叹息了一声,低低地说,“这回可完了,啥都完了。”
她大吃一惊,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认识他以来,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望过,总是生气勃勃,不管多么困难的事体,他都有办法的。他忧虑的事,大概是十分困难的。听他那口气,她不禁发愣了,痴痴地凝视着他,不知道怎么是好。
他暗中觑了她一眼,见她默默地一句话也不说,便用右手中指和食指不断敲着自己的太阳穴,无可奈何地说:
“真想不到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紧紧皱着眉头,心中像是给火烧似的焦急,用恳求的语调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延年,你说呀!”
“童进他们在店里开了职工检举大会。童进他自己要检举就检举吧,他还煽风点火,鼓动别人也要检举。你说,他该死不该死?”
“真该死!”
“他在会上瞎三话四,我们好心好意请他们喝咖啡吃点心,硬说是我要摸他们的底。他们的底我用着摸吗?童进这家伙,从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