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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义德忧虑地问冯永祥:
“阿永,五反运动怎么没有动静?”
冯永祥有意卖关子: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
大家面面相觑。冯永祥扫了大家一眼,打破了沉默,指着唐仲笙说:
“请我们的智多星发表高见。”
“对。”潘宏福首先赞成。
唐仲笙没有答腔,他的眼光盯着乳白色的屋顶,在考虑他的看法。经大家一再催促,他才说:
“我看,毛主席和中央一向是关心上海的,五反运动恐怕也和别的地方不同。我听市面上传说:重庆是共产主义,武汉是社会主义,北京是新民主主义,上海是资本主义,香港是帝国主义。这传说仔细想想也有些道理。毛主席和中央对上海从来是宽大的。上海市的政策是比别的地方稳的。五反运动已经在上海工商界展开了,工商界也坦白了,也检举了,大概五反运动已经过去了。”
“你说上海五反运动过去了?我看不像。”潘信诚嘴上虽然这么说,他心里可确实希望如唐仲笙所说的,五反运动过去了。他说,“这两天报上登的北京、天津、武汉五反运动的消息很多,他们那边展开的那么闹猛,上海工商界递一份坦白书就算过去了?没有那么轻便吧?”
他摇摇头,加重他的语气。
“我看也不像。”马慕韩同意潘信诚的意见,说,“我也听到市面上五个主义的传说,全是一种揣测之词。这种说法,是不了解共产党的。共产党的政策只有一个,各地差别哪能会那么大呢?”
“这个分析对,”金懋廉点点头说,“最近市面上谣言多,有些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也不过这么说说,那看法我也不同意。”唐仲笙改口说,“不过,中央对上海和别的地方恐怕多少总有点不同。”“天下的事很难说,”冯永祥再三摇头思索,说,“最近街上的标语少了,喇叭也不叫了,也许真的过去呢。”
“过去就好了。”柳惠光用着一种祈求的声音说,他是宁可认为五反运动已经过去了,一提到“运动”和“斗争”等字眼他就有点吓丝丝的。
“阿永的说法也有道理。”潘宏福最近根据爸爸的意见,留心市面上的动静。他也亲眼看到标语少了,喇叭不叫了。
徐总经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过去当然好哪。据我看:共产党不会放过上海的民族资产阶级的。这次五反运动,是共产党搓麻将,赢满贯,要搞光我们工商业。共产党既然是要大大进一笔帐,上海油水这么肥,你说,他们会不从上海捞一票?”
“这个话也对,”江菊霞手里拿着一张几天前的《解放日报》边看边说。那张报上面登了一条新闻:上海民族资产阶级破坏人民生活的安定,三年来一贯制造物价涨风。紧接着这条消息,还登了一篇短论:坚决打退资产阶级向人民日常生活的进攻。她指着短论对大家说,“这是党报的短论,要坚决打退资产阶级向人民日常生活的进攻。德公说的对。从这张报的字里行间也可以看出来,上海的五反运动没有过去。”
“坚决打退资产阶级的进攻……”潘信诚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笑了两声。
徐义德却隐瞒自己的不满:
“什么资产阶级猖狂进攻?我们资产阶级一无军队,二无组织,三无总司令,怎么进攻呢?”
“是呀,这道理说不通啊。”江菊霞接过去说,“共产党这个讲,有啥办法呢?”
“这个么,也很难说。”马慕韩望了徐义德和江菊霞一眼,显然不同意他们两人一唱一和,他想起最近报纸揭发的上海工商界许多五毒不法罪行,特别是今天宋其文提到的叶乃传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哪能否认民族资产阶级猖狂进攻呢!徐义德企图否认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报纸上早就批判了这种错误的论调;没有军队吗?上海工商界本身就是一支队伍,在全国来说,这支队伍还是主力哩;没有组织吗?工商界有多种不同性质的组织,上海星二聚餐会就是其中的一个,报上早就有人对这类组织进行批判了;没有总司令吗?各级组织都有负责人,全国也有负责人,这一点也无法否认。工商界为了争夺利润,在上海市场上兴风作浪,各显神通,猖狂进攻,叶乃传和朱延年这些人的例子有的是。他最近特别留心报纸上的新闻,看了叫人怵目惊心,铁一般的五毒不法事实,使人无法抵赖。徐义德这帮人大概看报没有细心研究,到现在还关起门来说梦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但是他当着工商界巨头们的面,不好多讲,就暗示地说,“大家做的事体,自家有数。这辰光,谈这一套,没啥好处。”
潘信诚不同意马慕韩的说法,但他并不提出异议,只是用眼睛暗暗斜视了他一下。冯永祥自命行情熟,点头称是:
“这辰光,空气不对。”
宋其文一边叹息一边摇头说:
“我看共产党不仅要捞一票,恐怕还要消灭民族资产阶级,国旗上那颗星要掉下去了!”
“我看不会。”马慕韩一边思索,一边摇头,说,:看苗头,不像要消灭民族资产阶级的样子。”
“为啥?”
“共同纲领序言里明文规定的:中国人民民主专政是中国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及其他爱国民主分子的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的政权,而以工农联盟为基础,以工人阶级为领导。其老,你忘记了吗?”马慕韩望着宋其文,等他的回答。
“这一点我哪能会忘记,通过共同纲领的辰光,我还举过手哩。”
“这就对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共产党的事情很难说。”
“就是要消灭民族资产阶级,也得开个会修改共同纲领,这是国家大法呀!”
“人家不开会,你又哪能?”
马慕韩给宋其文一问,当时竟回答不上来,心里想,这倒是的呀,共产党不开会,工商界又有啥办法?过了一会,他想起了毛主席在政治协商会议上的讲话,又有了根据,说:
“其老,你忘记毛主席的讲话吗?”
“毛主席的讲话?”宋其文一时摸不着头脑,奇怪地望着马慕韩,问,“啥个讲话?”
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马慕韩身上。他从容不迫地说:
“毛主席在政治协商会议上说过,凡是为人民做过好事的人,人民是不会把他忘记的。这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其老忘记了吗?”
“这么重要的话哪能会忘记,不过,”宋其文意味深长地摸一摸胡须,说,“这只是指个别的人,不是指整个民族资产阶级。”
“那么,其老,”马慕韩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回共产党一定要消灭民族资产阶级吗?”
宋其文坚持他的意见:
“慕韩兄,别想的太天真!不信,你看吧!”
马慕韩不同意,他向徐义德搬兵:
“铁算盘,你说是不是像?”
马慕韩回过头去一看:徐义德的坐位上空空的。他“咦”了一声,惊异地问道:
“铁算盘到啥地方去哪?”
大家刚才聚精会神地听宋其文和马慕韩发表高见,眼光都盯在马慕韩身上,没有一个人看见徐义德到啥地方去了。冯永祥说,可能是上厕所去了。他说完了话,立刻到楼上楼下去找,回来两个肩膀失望地一耸,伸出两只手来,皱着眉头说:
“啥地方也没有了,该不会出事吧?”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说话。江菊霞听冯永祥说话,面孔顿时铁一般的发青。她马上从徐义德身上想到叶乃传,从叶乃传自杀又想到徐义德和沪江纱厂。她的两腿发抖,有点站不住的样子,两只手合在一块,拼命搓来搓去,竭力保持镇静。她想立刻就走,去找徐义德,见大家站在那里不动,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先走,担心地问;
“会不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懂得她要说的意思。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在人们的心头,使人透不过气来。从叶乃传自杀和徐义德忽然不见,大家都很快地想到自己的厂店,各人都有各人的心事,每一个人的眉头都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没有一个人答她的话。她的眼光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