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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士堂问:“没酒,嘴淡不?”
我说:“大清早,喝哪路的酒。咦,还有水豆腐。”我眼睛亮了,“屯里有豆腐坊?”
伍士堂说:“巴掌大屯子,趁做豆腐坊?起大早,我去北镇捡的。”
没听见动静啊?牵驴备马,打开后院大门,我睡得再死性,也该知道。我玩笑道:“走去的?”
伍士堂说:“不走着去,搁八人大轿抬?牲畜们吃早料,敢耽误人家?自个儿的两条腿,好支使。”
天没透亮,他就爬起来,徒步往返四十里路,为这几块嫩豆腐!边地乡下人,活得太有兴味了。伍士堂拎起人参样大葱,齐腰一撅,喀吧,葱汁溅我一鼻子。我用手抹,眼泪哗哗淌。伍士堂将葱梗往酱碗里一拧,塞进嘴,吧唧吧唧咬,鼓圆腮帮问我:“乡文化站的老王,你认识不?”
我说:“不认识。”
“你们没见过面?”
我说:“不认识,见面也白扯。”
伍士堂仰脖儿想想,笑了,是这码事。说:“老王在这儿扶过贫,如今跳槽,当旅蒙商了,过些日子能来。”
凹锅去东屋,点燃香炷,替女儿熏闺房。胭花一早过镖局那边,服侍爷爷。我还没见到她的影儿呢。
我和伍士堂坐在房前箍桶。酒幌布条刷刷响,风一歇,罩下圈阴影。一条细狗卧在对街墙根下,老往我这睃,我朝它龇牙。细狗扭过脸,溜墙走了。临街人家都在箍桶。做好的桶靠墙摞起,原木本色,笨拙古朴,一条街,仿佛布景道具搭成的。
我手不停,插条子。弄明白了,这活儿长爪子就能干,诀窍在木条。剖好的木头摊放在屯外沙漠里,风干两年以上,去掉木材中水份涩味。制桶时不使钉子,不用胶粘,细长的条子经木工作坊加工后,中间微凹,边缘分公、母,一根挨一根地插下去,就镶嵌成桶了。盛满酒后,扎严实木盖,干木泡涨,连空气都吸干了。窖藏多年的沙棘酒,变成琥珀色,晶莹透明。沙屯沙棘酒,被旅蒙商销得很远很远,没有一位箍桶人,到过那么远的世界。
木工作坊在北街口,一根长圆木从围墙上斜探出来,缓缓起落,仿佛木头自己动作,电锯吱吱叫。远处的沙峰,金山般闪颤。两个扎皮围裙的木工走出来,蹲在作坊门口,掏出烟卷,刚要划火,伍士堂嗷地一吼!把我吓一跳!木工师傅回头瞅作坊大门,叫道:“村长,够二十米,我们一步步量出来的。”听口音,是辽北手艺人。
伍士堂骂道:“放屁!顶风,往回吹,不知道吗?”
两位师傅忙揣起烟火,颠颠过来:“村长,让你把屎尿吓出来了。”作坊里不准小便,怕骚了木材,更不能大解,压根儿没有厕所。他们没去北街口跟前的人家,虚头巴脑,替村长家攒肥。两人解下皮围裙,去后院茅房。伍士堂摩挲一条围裙:“嗯,活羊皮。”又摸另一条围裙,说,“这条是死羊皮,冻死的羊皮。”
扯淡!师傅停住脚,不信。
伍士堂说:“杀活羊扒下的皮,软和,性韧;从死羊身上剥下的皮,像牛皮纸,生脆。你他妈摩挲摩挲!”
噗!穿活羊皮裙的师傅乐了。伍士堂睖起眼睛,点着他围裙下角:“这疙瘩爱挂土。”
师傅卷起幸灾乐祸的笑:“是怪?那儿老灰土土的。”
伍士堂说:“老公羊的臭胳肢窝,又没熟透,往外渗油。”
两位师傅面面相觑,叫起来:“操他娘的旅蒙商!还说是正宗库伦皮子呢!”
镖局门一响,胭花闪出来,靠在门框上。她十七八岁,皮肤白里透红,头发向上盘起,大眼睛水亮,嘴角挑着讥笑。两只手斜插进蓝花围裙兜内,一对手镯卡在兜沿外。胭花是混血儿,俊俏得让人眼晕。“咦,青天白日的,堵人家门口,骂谁呀?”
师傅屁溜溜道:“没骂老王!”
胭花“啐”了口:“嘴巴子骚,看我不拿大巴掌给你抡过去!”
两位师傅笑嘻嘻穿过厨房,去后院茅房。
当爹的吹了声口哨,埋头箍桶。
镖局门碰响,胭花回屋,没影儿了。
我还在愣怔。伍士堂咳嗽一声,说:“瘸子,使使你的腿,叫皮洛把条子送来,木条不多了。”
我把箍成的几只桶靠墙摞好。窗户吊起,凹锅跪在炕上,头都不抬,用湿布一把把抹炕席,遇到席缝藏脏,仔细抠。她嘀咕句啥。伍士堂对我说:“去皮洛家,走院门。”
皮家在腰街,土打的院墙豁牙露齿,就是瘸子,一迈也能进去。两间土房,墙皮斑驳脱落,房山墙歪得吓人,用木杆支撑着,有沙区遗址风味。我敲敲吱呀响的单扇院门。皮洛钻出屋,扬声大气地吆喝:“进来。”
皮洛对我很满意。后来听说,上级扶贫工作组来皮家,图顺脚,也显得不见外,跳墙豁进院,主人立马翻了脸!皮洛把人家轰出去,叫骂半天,好不威风!
三、光棍皮洛
皮洛是个光棍,原先住在地窨子里。这大院,土房,是个寡妇的。寡妇没后人,咽气时说:“家产,给皮哥。”眼白一翻,笑模悠儿去了。
寡妇和皮洛不沾亲带故,俩人更没啥勾当,寡妇跟男人们说话时,低眉耷眼,两条腿夹得紧紧的,乡亲们眼睛不瞎。寡妇扔下的话便格外蹊跷。边地人不爱想甚,怕头痛,这使他们伤透了脑筋。伍士堂与扶贫工作组的老王商议后,拍板,把寡妇的土房、箱柜、衣裳、被褥,统统给皮洛。
皮洛的地窨子在后街,一蹿,就能跳上屋顶。房后探出棵沙柳,枝条上粘满麻雀,叽叽喳喳吵得凶。伍士堂拽开地窨门,阳光流水似淌进去,一级一级洇亮石磴。老王蹲下来,往里瞅:一盘土炕,墙壁抠出凹格,存放油灯、碗筷、酒瓶、礼帽。皮洛见门口一暗,像猫一样眯起淡黄的眼珠。老王打个喷嚏,土腥味呛嗓子,鼻子酸了。他醒过神儿,寡妇给皮洛房子,是孤凄人怜孤凄人!“老皮,搬家吧。”
皮洛坐在炕上,仰脸问:“往哪儿?”
这货,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伍士堂说:“往你死妈家。”
村长身后的人笑起来。
皮洛说:“那破阴宅,我镇得住吗?!”
“你这好!”伍士堂说,“门一关,一口棺材埋下了。”
老王道:“全屯就你一户住地窨子了。”
皮洛说:“地窨子好,冬暖夏凉。”嘴一歪,“吃菜不用下园子。”
老王朝地窨子两侧瞅,稀罕!皮洛把菜籽抹在墙壁上,竟长出绿盈盈的嫩白菜、萝卜缨。
伍士堂说:“痛快给我挪窝儿!毛驴咋尥蹶子,也得拴到主人想拴的地方。”
皮洛眨巴眼睛,质问道:“为啥偏把寡妇的房子给我?”
“她扔下的话。”
“我操她妈呀!我连汗毛都没蹭过她。”
大伙哄笑起来。
老王解释:“考虑到你困难,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我不困难。谁说我困难?!”皮洛急眼了!皮洛最听不得别人说他穷。
伍士堂说:“还撑硬!你都穷秃鲁了,掉井不挂下巴。”
皮洛恼火透了!胳膊断了往袖子里藏。一村之长,竟当着外人、扶贫工作队的面,糟蹋他。“老子就是不搬。”皮洛拧歪脖子道。
伍士堂冷笑,一级政权白放屁吗?喝道:“把贼皮子拎上来!”
老王拦住村长,他要下去,跟皮洛和风细雨唠唠。
皮洛腾地跳下地,抓住戳在墙角的扁担,恶眉瞪眼道:“谁敢私闯民宅,砍瓜!”
老王脖子一缩,后脑勺凉嗖嗖。
伍士堂吼叫:“拿锹!”村长的目光,掠过纷乱的头顶,蓝天一贫如洗。他接过铁锨,猫下腰,奠基似铲起一锹土,忽地扔进地窨里。
乡亲们乐屁了!十几把锹跟上,沙土纷纷扬扬,地窨子里冒烟了。
皮洛扣上礼帽,像地堡里的残兵败将,狼狈地钻了出来。
当晚,皮洛躺在寡妇的炕上,往死睡。炕烧得太热,半夜折腾醒,焦渴得眼发黑,迷迷糊糊扒住缸沿,拿瓢舀水,一捞,空的,身子栽进去,往深划拉,嚓啦嚓啦响,见底了。皮洛嚎起来!瓮声轰轰响!寡妇没水多少日子了?沙屯的男人是人吗?!
起早,皮洛去挑水。大井在中心街场,深得吓人。皮洛挂住空桶,任辘轳自个呼呼往下转。他躲开了,赶上邪门,辘轳把儿伸出手,能把人划拉下去。沙区难淘旺水井。一口大井,就是一村人的血脉,一村人的命啊!
皮洛坐在青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