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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另外一间屋子里的钟当的敲了一下。到了后半夜天气开始凉起来。天上的星星也越来越疏朗,几只黑影在院子里盘旋了一会儿后,最终落在了葡萄架上,那是几只猫头鹰。一段时间以后屋子里的钟在黑暗之中又敲了一下,这时候的时间是十二点半或一点,当然也可以是一点半。屋子里一时很安静,让人觉得大家可能已经睡着了,但在黑暗之中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但孩子们到哪儿去了,她们也该睡去了。这时候我们看到二姐从那间黑洞洞的屋子里走出来,她走得很慢,目光黯然地看着前方。她的双手上托着她的女孩儿,女孩儿的身体软软的,两只小脚与小手垂在空中。二姐来到厅里,那里面有些光,她将女孩儿放到地上,我们看到女孩儿的身体仍是软软的堆在那儿,没有一点动静。二姐蹲下来,双手抱着头突然从喉咙缝里发出几丝尖细的呜咽:“她死了,我的孩子死了。”
那间屋子里堆满了萝卜与白菜,无论白天黑夜都没有一丝光线。一开始二姐抱着她的女孩儿满怀着怨恨在摸索前进,屋子里到处很阴凉与潮湿,还有一股刺鼻的霉烂气味。二姐不停地骂着诅咒着,她的手滑过了一些白菜的根和正在腐烂着的萝卜,要在这儿找一个好的藏身之处实在是太难了。但二姐是一个认命的人,她在更多的时候只是在叹息。最终二姐蜷到了一堆白菜中间去,那是一个洞,四周全是白菜。可以想见取白菜的人每天于暗中摸到一棵白菜又摸着离去,时间久了就成了那样一个洞。二姐抱着她的女孩儿蜷在那儿,四下里安静得要命,二姐更加心酸不已,想想自己的命运,她很想哭出来,但女孩儿就在怀里,对着一个孩子哭哭啼啼似乎不成样子。在黑暗之中显得很无聊,二姐与她的女孩儿相对无语,女孩儿一个人吮着手指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二姐这时候很想说点什么,因为她感到心中很憋闷。于是二姐就在这时向怀里的女孩儿讲起自己的苦难命运,及长这么大所遇到的不公正待遇。从很小很小那时候讲起,女孩儿真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她似乎听得很入迷,发出了一些啊拉啊拉的声音,像是对二姐的同情。这真是一个好的女孩儿,让二姐很感动,同时也鼓励了二姐的讲述,但是二姐却为此不老实起来,后来她的讲述开始添油加醋,极度夸张而且还加上了丰富的表情。按照二姐的说法她是这个世界上的出了名的倒霉蛋,要不是她一再地坚持可能别人早把她置于死地好几回了。这显然是有悖于事实的,这个世界那么大,倒霉蛋也很多,怎么也不会轮到二姐这样的人。说完她还把鼻涕抹到了女孩儿身上,并拿着女孩儿的手让她亲自摸一摸,并告诉女孩儿那是鼻涕呀,不要不相信二姐的话,如果一个人不委屈地哭泣的话,怎么会来那么多鼻涕呢?女孩儿总是好骗的,因为她那么小,且有着一双纯真无邪的大眼睛,即使在黑暗之中也放射出明亮的光彩,这使二姐很得势,很久没这么诉说过了,心里是有些痛快的。女孩儿后来尿了,二姐的衣服与女孩儿的衣服都湿了很大的一片。天越来越晚,空气已经很凉了,屋子里四下又是潮湿的,因此被湿透了的衣服是很难干的。二姐无所谓,还能忍受一些,可女孩儿却哭起来了,她的小屁股现在太凉了,二姐很是为此扫兴,如果女孩儿的哭是为了苦命的二姐的话那是很完美的,可事实却不是这么回事。关键是二姐现在认为最有资格哭的人是自己,而别人只有安慰的份儿,在这种时候女孩儿怎么能够先哭了呢,真是太没有道理了。“不要哭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二姐试图制止住女孩儿,但女孩儿是多么执拗,她在这个时候把声音提得更高了,二姐觉得真是气恼与绝望,在这个世界上真是没有一个人是可信的。这时候外面传来老婆子的声音,二姐顿时惊惧万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样一来,老婆子闻声而至,将二姐与女孩儿双双擒获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情况万分危机,可女孩儿的哭声没有一点减弱趋势,二姐心急之下将巴掌捂上了女孩儿的小脸蛋。“我看你还哭不哭!”二姐忿忿地想。女孩儿的哭声顿时消失了,她的小脑袋在巴掌下面挣扎着,竭力想摆脱二姐的巴掌,发出呜啊呜啊呜啊呜的声音,这样,情况可以缓和一下,二姐对此很满意。很久以后,外面老婆子的声音就没有了,二姐对此判断为并没有暴露目标,二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我们看到女孩儿在巴掌下面也没有了动静。
老头儿很是为此得意,他终于听到有一个人死去了。他蜷在床上一动不动,但确是心花怒放的,他现在觉得这样很好,自己也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但他的嘴里忍不住发出哧哧哧哧的笑声。这时候在厅里老婆子、大姐夫、三姐夫与二姐围着女孩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女孩儿躺在地上小脸蛋红扑扑的,是的有谁相信她竟然死去了呢。首先对此提出质疑的当然是见多识广的老婆子。但二姐显然对此很是厌烦,“怎么,这么说你是不相信我了?”“她真的是死了。”“不信你看你看。”二姐随手在地上拨拉着女孩儿的小脑袋,后者很听话地任其摆布。但这证明不了什么,老婆子认为。现在她躬下身子,趴在女孩儿身上嗅来嗅去。老婆子认为死人身上应该有一股味道。但现在她从女孩儿身上除了闻到了一些奶气与尿骚并没有什么异味。大姐夫提出应当看眼睛。“野鸡与獾猪死后是没有眸子的。”大姐夫过去翻开女孩儿的眼睑,凑了上去左右地看着。鬼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他的脸贴着女孩儿的脸很近,他浓重的口臭气一定喷在了女孩儿的脸上。“她死了。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我怎么会骗你们呢?”二姐对着大家说。“对于这个我最有资格说话,我是亲眼看到的呀。如果你们不相信就是不相信我了。”二姐现在感到自己很孤立。“那你敢打赌吗?”死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对于三姐夫来说,到现在他还没见识过任何一个人的死亡,当然也不会轻易就这样接受一个人的死亡现实。其并非已有什么绝对的判断(那怎么可能呢,对于一个从未见识过死亡的人),他只是对事情这样僵下去感到不耐烦。“赌就赌!”二姐表示出了很坚决的态度。“天亮之前她若还不醒过来,你就输了。”二姐似乎已经稳操胜券了。“天亮之前她若醒过来同样你也输了。”三姐夫似乎对此很不放心,因此着重强调了一下。为此二姐感到三姐夫这个小毛孩子实在太没有风度了。事情已经这样了,老婆子与大姐夫就显得很是无聊。“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这样爱玩。不知道干一点实际的事情。”老婆子摇着头说。
屋子里这时候更暗了一些。窗口上伏着一些小脑袋,那些在空中游荡了一夜的鸟大概也累了,它们现在要休息了,这时候也到了蚊子睡觉的时间了,它们身体里现在有了屋子里的人的血。就连老头儿也睡去了,而且还发出了满意的鼾声。所有的人可能都累了,屋子里就出现了一晚上最安静的时刻。大家都呆在原地不动,像是心事忡忡的样子,这样看来大家就都和地上躺着的二姐的女孩儿没什么区别,是的,你怎么能就此判断地上的女孩儿死去了呢?那大家岂不都有可能死去了吗!这实在是荒唐的呀。但这种时光并没有维持多长的时间。现在屋子出现了整个晚上最大的声响,那是大姐的女孩儿的尖叫声,她不是跟随大姐去了水房吗,尖叫声正是来自那里。所有的人都警觉起来,大姐夫突然重重地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骂了一句脏话,但我们听到他是在骂自己,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骂自己的脑袋,把自己的脑袋比作猪和猪的粪便。我们看到大姐夫果断地于黑暗之中越过众人来到水房门口,门是被反锁上的,这更激起了大姐夫的愤怒,同时他的皮靴已经踹到了门上。女孩儿在水房里的尖叫立刻提高了很多,而且更加犀利,把整座房子都要穿透了。大姐夫每踹一下门,总是同时将对水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