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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5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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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满道:人跟人不一样。 
  她说,当然不一样,我们的成本要高得多。——别忘了我母亲以前的职业,她对一切都要计算成本的,就连人生也不例外。 
  有一点不得不承认,我母亲之所以能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并不是因为她坚强,而是因为她无穷尽的欲望,她对生活的贪婪,以及由欲望和贪婪派生出来的想象力。我母亲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好像一本书里写过:人类丧失幻想,就好比鸟儿失去翅膀;总之,重新长出“翅膀”的母亲又活了过来,母亲一旦活过来,她就不再是大杂院里那个邋遢的落魄妇人了,她的言行重新变得精雅起来,她甚至很少出去串门了,成天躲在屋子里想入非非。 
  我们母女俩度过了一生中最清冷的一个春节,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吃——母亲不饿,因为她顿顿吃的都是精神食粮;同时,母亲度过的又是她一生中最丰盛的一个春节:对过往繁华深情的追忆,对未来繁华狂热的想象,使她对眼前的窘境完全视而不见,单只是把眼睛意味深长地落在我身上。 
  我嫌烦,嗔怪道,干什么啊? 
  母亲笑了笑,然后严肃的说,你可要好好的,妈可只有你这么一个宝了。 
  那阵子,她最怕别人来打扰;当然除了穷邻居们,还有舅舅一家,也没人愿意再来打扰我们了。从前过春节,来家里拜年的人络绎不绝;今年过春节,这些人全如寒蝉一般消失了。母亲虽言称不在乎,可是有一次,她也忍不住感慨了一番世态炎凉,她抹着眼泪哽咽道:叫我说,这世上最可怕的还是人啊! 
  很多年后,母亲的话犹在我耳边回响,那真是声声泣血,字字带泪!这是母亲积她一生经验,对人世得出的一个最有力的总结。很多年后,我还记得那年春节,我坐在寒伧的房舍里,侧耳听窗外的风声,即便平静如我,亦生悲愤之心;家里连遭噩运,我都能平安度过;可是人的势利却轻易打击了我!大概就是从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要力求上进;富贵这件事,为什么母亲总挂在嘴边,因为它的背后藏着人的尊严。 
  我前边已经说过,我从来没有责怪过这些人;设身处地,我自己难保就不是这等势利之人,那就是对富贵的趋近,对贫寒的逃避,这才是人世啊。 
  这就是我和母亲在离家之前的一段生活。春节后不久我就返校了,大约隔了一个月,母亲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跑到南京找我来了。南京这个城市,我母亲是太熟了,父亲在位的时候,她一年里不知要来多少趟,从来都是专车接送,住豪华宾馆,品淮扬佳肴;有时候是来购物,有时仅仅是为去梅花山看一眼早春的梅花。 
  那年也是早春时节,中午我放学回来,看见母亲站在我宿舍门前的一棵樱花树底下,脚边放着一个大皮箱子,正在东张西望。我跑上前去问,你怎么来了? 
  她笑眯眯地说,我怎么就不能来?我还就不走了呢。 
  那天她穿一件紫罗兰的对襟线衫,深蓝的及膝裙,半高跟皮鞋;头发也稍稍做了一下;见我正在打量她,她说,怎么样?你老娘不会给你丢脸吧。 
  我笑道: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好像又活回来了。 
  她附在我耳边说,傻瓜,我能不收拾一下吗?我要来给你挑男人。 
  概而言之,她这次来南京原是作长期逗留的,一是要挣钱供我读大学,二是要为我物色个未婚夫,因这两者都是我们的饭碗;对于后者,我母亲尤为自信,首先这是她的爱好,也是她最擅长的一项技能;只是这项技能在嫁给父亲之后,她再也没施展过,所以现在难免有些技痒。 
  现在你也看到了,在家庭“悲剧”发生还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母亲就迅速把它扭转了方向,使它变成了一场男女的较量。直到今天,我也不愿意承认,这转变就是轻佻的,因为它的背后立着生的艰难;生存和男人都很重要,可是母亲抿嘴一笑,就把它们糅合到一块去了。很多年后,我仍禁不住要微笑:女人能把世上的一切关系最后都变成男女关系,这个实在是太奇妙了。 
  我们母女度过了一段愉悦时光,即便一个人呆坐着也忍不住要发笑;这世上大概没有比男女之事,以及对它的切磋探讨更让女人动心的了。总之,家破人亡之后,母亲领着我一个斑斓转身,使整个事件看上去就像一场幽默。由此我也知道,这世上是没有真正绝境的,绝境走到头,那必是不着边际的轻松荒唐;然而我们做的时候却是认真的。 
  没课的时候,我就陪母亲在校园里走走,或是找一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来;若是有男生走过,我和母亲总是要搭上他们一眼。我得承认,那时我不够纯洁,才二十岁,连男孩的手都没摸过,可是刚从重压之下逃生出来,人轻得简直要飘起来;我看男生的眼光,如果不是不三不四的,至少也有点玩世的。可是母亲及时纠正了我。 
  母亲说,喏,这个孩子不错。 
  我问怎么不错。 
  她说,他身上有一股气场,你注意看他的神情——看到没有?他是能沉得住气的那种,这会使他将来有出息的,即便时运不济,他也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我指着另一个说,这个呢? 
  母亲摇摇头说,这个不行。 
  我问为什么? 
  她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这个太机灵。 
  有些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母亲利字当头,可是即便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把我往火坑里推,她没有让我嫁给一个老头子,或是暴发户,我想她秉承的是“利益最大化”原则,她的女儿还这么年轻,她应该有这个耐心,在校园里弄到一张“潜力股”,她对女婿的要求是,一是人品,二是能力——我问,那爱情呢? 
  母亲笑道,爱情嘛,当然也要有一点的。 
  下面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在母亲的默许下,我谈过几个男朋友,我爱过他们,幸福的时候也曾浑身发抖,失恋的时候也曾伤心欲绝,可是即便这个时候,我也很清醒,知道这全是过程;这就好比过河搭桥,人生的目的,是为了走到河对岸,而不是为了那几座桥;可是无论如何,桥于我们是必需的。 
  母亲的小饭馆不久就开张了,在我大学毕业之前,她就是靠这个来养活我,省吃俭用也要给我买漂亮的衣服——这于她是一笔投资,许家的“发达”在此一举也未可知!她说,要打扮得漂亮些,男人喜欢这个东西。 
  我迟疑道,也不一定吧,也有男人不看重这些的。 
  母亲笑道,扯淡,没有男人不吃这一套的,他们肚里那几根花花肠,我是太清楚了。 
  她常跟我叹道,许家是垮了,可是许家的女人不能垮,人活着就为一口气,精神头要足,平时把腰杆给我挺直了!——那几年我也确实争气,穷凶极恶去挣奖学金、去做家教,当过业务促销员,在街上散发过传单……稍微得一点空闲,就跑到母亲的小饭馆去帮工。 
  母亲的饭馆开在城南的一条陋巷里,说是饭馆,其实也不过是两间违章搭建的棚舍,以前这里是一家发廊,开倒闭了,母亲便从舅舅那里筹一笔钱把它盘了下来。母亲的饭馆什么都做:小炒,套餐,面条,饺子,桂花酒酿,鸭血粉丝汤……我母亲心灵手巧,她是边学边卖,一道工序也要费尽思量,炒菜时她也不忘要加一点罂粟壳。 
  母亲的顾客多是附近的居民,或是一些看上去农民工模样的人;她又能言善道,生得又白皙端庄,每天又都收拾得干净利索的,所以你应该能想象,常来照顾她生意的还是男人们占多。母亲既做男人的生意,她就必得凸显她女性的特征,整天笑得咯咯的,把他们侍候得舒舒服服的,哄得他们既掏了钱,又不时来店里帮她做义工。我去店里帮忙的时候,母亲就把我往前台推,因为我年轻秀色,又是大学生,这都是小店的门面。我给他们端茶倒水,上菜点烟……其实就是一个女招待的角色了。 
  诸位看官读到这里,千万别起下流心思,以为我们母女是做什么的;其实我们还不至于此,生财也得有道;这个道就是利用男女两性的微妙,我母亲深谙其中的关节,她的分寸一向把握得好,——她利用了这个东西,又能使自己不湿脚,那真叫比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啊。 
  逢着店里没人的时候,我们母女便会坐下来,隔着半开着的玻璃门朝街上看,街上走过的或有男人,或有女人,而我脑子里晃晃悠悠的也不知为何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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