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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金发妓女英语西班牙语交杂着在收钱,六个墨西哥人一边彼此间说着话,一边给妓女钱,门外新到的妓女转身向后大声喊:“鲍勃,鲍勃,有房间吗?”房子里嘈杂的一片音响,像是忽然间活了过来,是个繁忙市场的模样。
六个墨西哥人跟着胖大的金发妓女上了二楼的房间,棕发的也拽着年轻男人跟在他们后面上了二楼,楼梯过道里一阵地响,忽然间房子又静了下来,四下里悄无声响,只有头顶暖气嗤嗤的声音。
“生意不错。”我向小男孩点点头。
“夏天更好。”他指了指我坐的沙发,“坐满了,站的地方都没有。”
“都你一个人在照看这个地方?”
“夏天我奶奶照看,冬天人不多,我就够了。”
“不容易。”
“比起在街上卖药容易多了。”他耸耸肩。
楼梯又一阵响,格温从门边露出半个身子,“宝贝等急了吧?轮到你了。来。”她笑。
“OK.”我把杂志放在小桌上,站起身,上了楼梯,转头看了小男孩一眼。他还是看着手里的棒糖,专心致志地舔。
“我的朋友呢?”我问。
“他在另一个房间里穿衣服,他会在下面等你。”
房间是普通汽车旅馆的大小,正当中是张大床,有些生锈的铁床架,铺了白色的床单,没有枕头,没有被子。白色的床单像是让使用床的人一目了然地看到床单上都有些什么,好让人放心这上面并没有污秽而且更换过。但是那样的白色看上去像是验尸间里包裹尸体的布,带些惨然的味道。房间的四壁也是一样的有些发霉的黄,墙上没有窗户,这房间是在楼房的当中。
格温一下褪下内衣,赤着身上了床,半躺着,向我招招手,“脱衣服,来啊。”
房间里很明亮的白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体上,一层一层的肉堆在皮肤下。她身上所有的体毛都刮得很干净,乳房很大,向下垂着,脸上的妆有些掉了,把五官的线条仿佛也抹掉了些,有些含糊的一片。我晃了晃头,头脑里忽然显出那天在个专卖中国食品的超市里看到的那只洗剥好的大白猪的尸体,一大团的白肉扔在个黑色冰凉的大铁秤上。
“没什么感觉。”我说。
她看了看我的胯下,“真是,没反应。”她撇了撇嘴,“没关系,我让它有反应。”她从床上爬了过来。
“这得让它自愿。”我退了一步,觉得像是在重复哪一部电影里的对白。
“但是它没反应。”她又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像是在评论只不能明白主人命令的蠢狗。
“我们能不能聊聊?”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大声笑了起来,“你以为你还是《麦田守望者》里那个小男孩的年龄?”她摇了摇头,像是发现了件很有趣的事。“行,我们聊天,不过你得多给我二十块钱。”
我掏出钱包,给了她一百二十块钱。
“十分钟。”她说。
“你比律师贵。”我说。
“当然。”她往后躺回到床上,“你要聊什么?”
“不知道。你要聊什么?”
“你的工作?”
我笑了笑。
“乏味,我也不想听。”她摆了摆手,“运动?电影?音乐?电脑?股票?对了股票,我正想投资些高科技股,建议买哪几个?”
“这你得问股评家。”
“他们的评论看不明白。”
“什么看不明白?”
“他们说的产品我看不明白。有个家伙说的,买股票得买你明白的,比如快餐店,你觉得东西好,里面生意好,股票总是不错,是谁说的?忘了名字。”
“PeterLynch?”
“对,是他。”
“他这话说得有道理。”
“不过最近市场变化太快,我不太想人市。”她拍了拍大腿。
“看你是长期投资还是短线经营。”
“我是长期投资。五年投资期至少。”
“那多买些不同的股票,降低短期的风险。”
“不过那样的话,回报可就低了。我看股票市场的走势近期应该很稳定,联储也不可能提息,进市应该还行。”她打了个哈欠,白胖的大腿在床单上划了划。
我想这谈话进行得不错,和个赤裸着身子的妓女在个发着霉味的房间里讨论某一股票的未来走势,公司管理层的得失,经营状况的好坏,等等之类,将来一定是个值得回味的记忆。
我记得以前读过老约翰·肯尼迪的传记,说是1929年股市大崩溃前,他在街边擦鞋,交易所门前擦鞋的小孩不知道他是股市的大炒家,向他传些股票的最新消息。老约翰当时就想,连擦鞋的小孩都在炒股,这股市只怕不妙,第二天就着手开始把所有的股票清仓兑现,逃过了1929年的股市大难。我心想,如果老约翰知道今天一个妓女也在讨论股票的得失,他是不是会连夜飞奔回家,股市一开张就全盘脱手?不过我又想,眼前的妓女可是个长线的投资者,属于头脑冷静类,股市里多些这样的投资者,倒是股市的一个稳定因素。
所以我放了心,想股市安全,我的工作,就算它再无聊,也还安全,起码手里找个妓女聊天的闲钱是不缺的,因此可以继续聊。
“没风险可就没回报。”我说。
“可不是。”她又打了个呵欠,“没意思,这话题。我们找点别的说。”
“随便。”我说。
“随便。”她又从桌旁的包里取出烟,点上,吸了口,一条白色的腿半收着,靠在床背上。她看着烟圈发呆。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吸烟,忽然间觉得一阵的恶心,很像是半夜里忽然醒来,仿佛有着清醒的意识,却又不能完全醒来,努力地想呼吸却呼吸不了,想移动肢体也移动不了,那一种像是整个人在个巨大的榨油机里被一点一点地压榨窒息,完完全全,赤裸裸面对黑色死亡的恶心的感觉。
“算了。”我站直身,走到门前,打开门,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过道到楼梯口经过一左一右两个门,左门里床在咯吱咯吱地响,杂着沉重的呼吸声,右门里几个人在用西班牙语抱怨,夹杂着那个胖大妓女的骂声。我下了楼梯,小男孩还靠在门口,手里的棒糖只剩了根杆,拿在手里转着。
“Bye,鲍勃。”我从他身边走过。
“Bye.”他头没抬,应了一声。
我打开铁门,走出房子。外面风变大了,刮在屋角上,呜呜地响。门前空地上的那辆宝马不见了,老凯迪拉克却还在,我的车边上又停了辆破旧的厢包车,像是那一群墨西哥人的车。天更冷了,我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忽然间发现我在房子里一直都没有把大衣脱下过,身上一身的汗。我四下看了一圈,没有姚明成或是肖河生的影子。
我转身回到铁门前,按了按门铃。铁板一声响,露出两只眼睛。
“鲍勃,我的朋友出来了吗?”
“没看到。”
我想姚明成总该出来了。
“先和格温在一起的也没有吗?”
“没有。”
“能不能帮我找找?”我觉得有些奇怪。
“好。”
“找到跟他说我在外面等着。”外面很冷,风很大,但是我不想再进房子一步。
“好。”铁板关上了。
我转身又走回到空地上。空地的左角有个路灯,黄色的灯光暗暗地照亮了半边的空地。风一阵一阵地刮着,我两手抱在胸前,头埋在大衣衣领里,身上渐渐地发凉,出的汗凉津津地贴在背上,像是几百根针同时刺在身上,我咬着牙,忍着。
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被风刮到了空地上,来回盘旋,一上一下,像是有自己的四肢和灵魂,一会儿顺着卷动的气流在风里翻转下身躯,一会儿在缓缓流动的空气里慢慢转动,一会儿一阵急风,猛然地抖动,发着哗哗的声响。它在风里伸展来去,像是个黑夜的白幽灵,乘着冬的夜风,在寒夜里散散心。我定定地看着它,觉得它是个极美的东西,让我的眼里忽然有些湿润。
后面的铁门一声响,脚步声响,到了我的边上,停下,立住。
“怎么样?”沉默了会儿,姚明成问。
“不怎么样。”
“觉得她不漂亮?”
“不难看。”
“身材不好?”
“大多数女人都这样。”
“不够热情?”
“妓女,还能怎样。”
“床上功夫不好?”
“我没和她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