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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勃地观看手掌一只接一只跳向脖子,抓住套索,拉脱,狠狠丢开,绳子像水蛇似的游走。〃放回去,放回去!〃他的心对他的手掌喊道。解绳子时以及绳子解掉后,脖子痛死了,脑袋着火了。原来微微跳动的心脏忽然腾跃起来,简直要从嘴巴跳出来。他的身体扭曲了,撕裂了,痛苦得难以阻挡!他的手完全不听指挥,只拼命向下打水,努力使身体浮向水面。他感到头露出来了,阳光使眼睛一阵晕眩,胸部痉挛似的扩张,肺部一阵剧痛后冲进一口空气,逼得他发出一声猛烈尖叫。
现在他的一切感官作用彻底恢复了,而且精密敏锐的程度超出了常态。生理系统受到彻底搅乱之后,产生出一种超越自然的能力,现在竟能感受平常无法收到的讯号。他感觉并听到水波一下一下打在脸上,他清楚看见岸上树林的每一棵树、一片叶、叶上的脉络与昆虫;他看见蝉、青肚苍蝇、在树枝上织网的灰蜘蛛。他辨得出草叶上露珠的七彩光芒、水面上蚊萤的飞舞、蜻蜓的振翼、水蜘蛛用桨橹般的长脚划水(桨橹把船整个举起来了)的动作,这一切汇成了清晰的音乐,钻进他的耳朵。他看不见水中的鱼,但听到游鱼分水的声音。
刚到水面时他面向水底;一会儿五彩世界开始缓缓旋转,他是旋转的轴心,他看见桥、防线、桥上的士兵、上尉、士官、两个士兵、他的行刑者,他们是衬着蓝天的黑影。他们在叫,在做手势,在向他指点。上尉已拔出手枪,但没有射击;其他三人没拿武器。
他们的举动丑陋又狰狞,他们的形体巍峨又巨大。
突然间他听到尖啸的枪声,有东西打到水面,离他的脸只差几寸,水花扑在他脸上。他听到第二声枪响,一个桥头哨兵的来复枪顶着肩膀,枪口喷出一股青烟,水中的人看见一只眼睛,正透过来福枪的照门在凝视自己,是桥头那人的眼睛,眼珠是灰色的,记得书上说灰眼睛最锐利,神射手通常都有这种眼睛,不过这一枪却没打中。
一股对流漩涡把华古转了半圈;他看见另一边岸上的树林。背后响起嘹亮、单调、拖长音调的叫喊,越过水面,刺穿一切声音,包括耳边水波的拍击声,清清楚楚传进耳朵。他不是军人,但他经常出入军营,这种精确又缓慢的口令他很熟悉,他知道事情有了可怕的变化,岸上的中尉也加入了这幕晨戏。多冷酷的口令---那么平稳悠闲的语调,部下一定可以安心做好预备动作---每个残酷的字眼后面的间隙,是那样的精确:〃立正---各就各位!。。。。。。举枪!。。。。。。预备!。。。。。。瞄准!。。。。。。
射击!〃
华古急忙潜水---尽全力向深处潜去。耳边水声像尼加拉瀑布般怒吼,他依然听到闷雷似的枪声突破水面,依然看到点点闪亮的、七歪八扭的金属颗粒,摇摇摆摆沉下来。有几粒碰到他的脸、他的手,再往下沉。有一粒落进他的衣领,热呼呼的很不舒服,他伸手把它拨掉。
他再浮出水面换气时,发现自己在水底待了很久,他已到了更远的下游---离安全更近。士兵大约重新填好了弹药,通条纷纷从枪管抽出,银光闪闪地在空中调头,插进边上的架子里。两个哨兵开始毫无准头地胡乱射击。
华古侧头看见这一切,就没命地顺流猛划。他的大脑像手脚一样用力,思想像闪电般快速:〃训练有素的军官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躲一排子弹与躲一颗子弹一样容易,他可能已下令自由射击,果真如此,老天救我,我没命了!〃
离他不到两码处,水面惊人地迸裂开来,一道尖声长啸划破天空,爆炸声淹没了一切,河水兜底地翻了起来!一片弧形的水幕弯向他的头顶,盖落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被埋葬了!铜炮也加入了游戏。他挣扎着把脑袋钻出动荡的水面,即听到枪声斜斜划过空中,远处林间响起一阵断杈裂枝的声音。
〃他们不可能再那样打,〃他想,〃下次他们会送一长串的铁葡萄来。我得注意这门炮;一冒烟就该躲了---声音来得太迟;炮弹比它先到,这是门好炮。〃
他忽然觉得自己陀螺似的旋转起来,流水、河岸、树林、远处的桥、工事、士兵,全都混合、模糊成一片。东西只剩下颜色,颜色被拉成平行的横线。他掉进漩涡,急速的旋转、推进,他头昏眼花了。才一忽儿功夫,他被抛到左岸---即南岸---边上的碎石上,那是一个突出点的背面,正好避开敌人的视线。猛然的停止,双手在碎石上的擦痛,使他清醒过来,使他兴奋得落下眼泪。他把手指插进沙里,抓一把沙撒在自己身上,他高声赞美。这不是沙,这是钻石、这是翡翠、这是宝玉,这比世上一切最美的东西更美,还有岸上的树林,那是仙境乐园;数一数那繁枝茂叶;闻一闻那花芽芳香。树缝里洒落一地玫瑰的异彩,风在枝桠间轻弹美妙的音乐。他简直不想再逃---留在这样迷人的地方束手就擒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长串铁葡萄噼哩啪啦打在头顶高处的树枝间,他从梦幻中惊醒。那个泄气的炮手在向他致送告别的礼炮。他猛跳起来,奔上斜岸,钻进树林里。
跟着移转的太阳,他奔跑了一整天,树林似乎无穷无尽,看不到一块空地,找不到一条樵夫踏成的小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住处的附近有这样蛮荒的地区,这个发现真有点令人费解。
夜幕落下去了,他又累、又饿、脚底又痛,但一想到妻儿,随即又加紧了脚步。最后他找到一条路,他相信这条路可以带他走上正确的方向。它像普通街道一样宽直,但似乎没人在上面走过。路边没有田野、没有住屋,也听不见显示人烟的狗叫。两侧黑色树干构成两道直墙,并像透视图般向前延伸,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一个黑点上。抬头仰望,枝叶的空隙中星星闪烁的金光,看来与平时完全不同,星座的排列也十分古怪。他确信这种排列必定暗示什么秘密的危险。他听到两旁树林充满各种古怪的声音,这些声音中,有低语声---一次、二次、三次---非常清晰,但又听不出是那种语言。
脖子疼痛非常,他伸手一摸,肿得好可怕,他知道那里有一圈绳子勒过的黑色淤血。他的眼睛又干又涩,无法合一下眼皮。他的舌头焦干浮肿,他把舌头伸出,让凉风吹散它的灼热。这条人迹罕至的林荫大道,地上的草皮多么柔软!他觉得脚下并没踩到东西。
尽管他痛苦万分;但毫无疑问的,他在行走中睡着了。因为他看见了另一幅景象---也许刚才是梦幻,现在才是真实。他站在自家的大门口,周遭一切与他离开时毫无两样,清晨的阳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明亮可爱,他必定走了整整一夜。他推开大门,踏上白白的石板路,他看到女人的长衣在风中飘拂,他的妻子,那么清新,那么凉爽,那么甜美地从凉台上下来迎接他,然后站在阶梯下等待,她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笑意,样子无比高贵优雅。啊!多美丽的妻子!他伸开两臂向她抱去。正当他要紧抱她的时候,只觉得脖子背后被猛力一击;一道炮弹般的震撼,四周跃起无数刺目的白光---然后黑暗、静寂消灭了一切!
佩顿·华古死了;他那断了脖子的尸体,在水里翻来滚去,位置在奥克里克桥下的浮木底下。
绳索〔美国〕波特
波特(KatherineAnnePorter,1890~1980)美国女作家。
他们搬到乡下的第三天,他从村子走回来,手上提着一只装满杂货的篮子,另外还带了一卷二十四码长的绳子。她出来迎接他,双手在绿色罩衫上擦拭。她的头发散乱,鼻子给太阳晒得红通通的;他看着她说,她已经很像道地的乡下女人。她发现他的灰色法兰绒衬衣湿淋淋地黏在身上,大皮鞋上全是尘土,就说他的样子活像戏里的乡巴佬。
有没有带咖啡回来?她等咖啡整整等了一天。他们第一天出来时就忘记买了。
哇哈,忘啦!主啊,现在他只好再跑一趟。好吧,再跑一趟,即使那会要他的命。虽然,什么都买了,只差咖啡而已。她数落他,就因他不喝咖啡,如果他喝,他才不会忘记。设若香烟抽完了呢?然后她看见绳子。那是做什么用的?这呀,他想可以挂衣服什么的。她问他是否想开洗衣店?就在他的眼睛前面,不是有一条五十尺长的绳子正挂着衣服吗?怪了,没有注意,真的?在她看来,那简直是破坏自然景观的大污点哪!
他认为手边有根绳子总会有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