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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想从这些可敬的人物中找几个聊聊,结果颇感失望。人倒是有三两个,可惜都不对劲。一个刚刚用毕早点,因为对面包奶油不满而与侍者怒目相向;另一个在扣绑腿,为了鞋子没侍候干净而把鞋仆骂得狗血淋头;第三个则拿手指当鼓捶敲打桌子,并望着雨水涔涔的玻璃窗发愣;看来他们都受到气候的感染,只打半个招呼就一一消失了。
我踱到窗前,凝望着窗外的行人,行人都向教堂走去,裙衩高高提起,雨伞滴水如串珠。钟声停了,街道静了。后来我终于找到了娱乐自己的目标,对面几个商人的女儿,因怕弄湿漂亮罗衫而走到屋前,对着前窗重理梳妆,顺便向客栈过客搔首弄姿。她们终于被表情酸刻的严母叫回去,于是窗外又没什么可娱乐了。
我该如何度此漫漫长日呢?不安与寂寞令我更觉悲哀;客栈里的一切,只有使原来的沉闷更增十倍。冒着烟草和啤酒味的旧报已被我过目了五六遍。看了等于没看的几本烂书比下雨天更无益。我厌烦透顶地读完那册旧的〃妇女杂志〃。也读完所有野心旅客涂在窗上的平凡大名---那些子孙永远不绝的姓氏:史密斯、布朗、杰克逊、约翰森等等;我更辨认了几首累人眼力的壁上涂鸦,那些诗在世界任何角落都可以看到。
天依然阴阴郁郁;那肮脏、褴褛、厚海绵般的浓云沉沉压抑;即使连雨声也是毫无变化;那么沉闷、持续、单调地滴滴答答,偶尔走过一顶雨伞,急溅的雨水声唤起浴室淋澡的奇想,心里倒颇觉痛快。
上午时分进来一辆驿马车,倒是使人心神一振(这种日子也只好勉强这样说了)。一声笛鸣,驿马车冲过街道,车顶无盖,塞得满满的旅客,推挤着缩在许多布伞下,丝丝水烟从淋湿的宽松大衣及班吉明外套上冒出来。
掩蔽的布伞下人声嘈杂,一票流浪仔、流浪狗、一个红发马夫、一个不知该属何种动物的鞋仆,以及一切流浪族类,使客栈外缘大受骚扰;好在喧哗并没有维持多久;驿马车又奔向前程,浪子、浪狗、马夫、鞋仆缩回他们的洞穴;街道又恢复平静,雨点依旧滴答作响。老天爷毫无放晴的苗头;晴雨计的针头定在〃雨〃字上;客栈老板娘的龟壳猫依偎着壁炉,用脚洗脸,用爪搔耳朵;细查那本年历,发现从月初到月尾的每一页上,可怕的预言早已注明:〃除非。。。。。。此时。。。。。。多雨!〃
我恹闷已极,时辰爬行似乎永不消逝。钟摆滴答熬得人百般厌烦。屋内的肃静终于被一串铃声惊破,随即听到酒台侍者的吆喝:〃十三号房大块绅士早点一份,茶、面包、奶油,加火腿和煎蛋,蛋不要太老。〃
我是这般无聊,因而芝麻小事也就变得重要无比。这下有了思索的目标,想像力也可趁机活动活动。我向来喜欢在心里构图画像,现在找到了素材。如果我听到只是史密斯、布朗、杰克逊或约翰森什么的先生,或只是〃十三号房的绅士〃,我的脑海将依然一片空白。但现在的〃大块绅士〃---就有点生动了。这样的名衔首先提供了尺寸,继而在我心眼里烙下粗略的影像。至于细节,则可交由我的想像去处理。
他是大块头,或者换个说法,富泰相;由此推想,当然,此君年纪不轻,某些人是身体跟着年纪发福。他早餐颇迟,且要送进房里,必定享惯清福,向无早起的必要。于是我断定:此君必是圆圆滚滚,富富泰泰,且满面红光的老绅士。
猛地又催起一串铃声。大块绅士等得不耐烦啦。显然他还是个显贵;〃达官显爵〃惯于别人迅速侍候,且食欲过于敏锐,饿时脾气不算太好。〃也许,〃我想,〃也许他是伦敦市议员,或是国会议员,谁知道呢?〃
早餐端去后太平了片刻,无疑他正在品茗用茶。不意铃声又再大作,且未等店家应诺就再度猛敲猛打。〃乖乖!好一个孟浪绅士!〃侍者怒冲冲下楼。奶油坏啦,蛋煎老啦,火腿太咸啦---这位大块绅士显然还非常讲究美食,是那种边吃边咆哮,把仆人忙得晕头转向,并常与侍候他的家人冤家似的呕气斗法的角色。
老板娘内火中烧。据我观察,她是个轻佻卖俏的女人;虽有点泼辣,有点鬼灵精,但漂亮得无可挑剔;弄个愣头傻脑的男人做老公,也是俏泼妇常有的行径。她把仆役一一骂遍,责怪他们太怠慢,送去这么糟的早点,却半句不敢开罪大块绅士。由此我再推想,此君来头必定不小,小小一家乡下客栈,他放个屁,也得吃不完兜着走。于是重做的煎蛋、火腿、面包、奶油,端了上去。这次看来已勉强通过,至少没再听到抱怨声了。
没等我在会客室打几个转,铃又响了。接着屋里起了一阵骚动与查问声。原来大块绅士要看泰晤士报或是纪事报。因此,毫无疑问他是革命党,或者看他那种逮到机会就专制跋扈的样子,更应该怀疑他是急进分子。听说,韩德是大块头;〃这很难说:〃我想,〃要不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韩德本人。〃
我动了好奇心,询问侍者这位弄得天下大乱的绅士究竟是何许人物,但却不得要领;似乎无人知晓他的真姓实名。旅店客栈,客人来去如过眼烟花,店东根本懒得细问姓名职业。外套颜色,身材大小,就是现成名姓。不是高绅士,就是矮绅士,不是黑衫绅士,就是黄衣绅士,再不然,就像这个:大块绅士。只要灵感一现,想个叫法,也就事事解决,免得麻烦去细问详查。
雨---雨---雨!无情的雨!不停的雨!想出门是根本免谈的,关在屋里既无所事,又无所乐。不久我头顶上响起踱步的声音,该是来自大块绅士的房间。沉重的脚步证实他有硕大的躯体;吱轧有声的鞋子正是老人所常穿的。〃现在可以确定,〃我想,〃他是个严谨富有的老人,此刻在做饭后运动。〃
我读完贴在炉架上的所有驿车和旅店的广告。那本《妇女杂志》已像天气一样令我厌恶透顶。我踱出会客室,不知该做什么,就登楼回房。我进屋不久,却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尖叫。跟着是开门又猛力关上的声音。那个客房女招待,就是我觉得她有红润愉快的脸蛋的那个,旋风般冲下楼去。大块绅士非礼她!
刹那间我心里的价码一落千丈。这个不明人物绝不是老绅士;因为老绅士不容易冲动。但也不会是年轻绅士;因为年轻绅士不容易让女孩这样一本正经。那么他一定是半老不老外加丑得讨厌的中年人,否则这女孩不至于这样愤怒。说实话,我真被搞糊涂了。
几分钟后我听见老板娘的声音。她踏着重步上楼,我偷瞄一眼,她涨红着脸,戴着闪光的帽子,一路嘀嘀咕咕:〃她不是做那种事的,她是规规矩矩的。即使男士愿花多少钱,也没这规矩,她在这里做是因为这里的女仆不受那种虐待,她们是真正工作,那种事她是绝不干的。〃
因为我讨厌吵嘴,特别是女人吵嘴,更特别是漂亮女人,所以我缩回房里,把门虚掩;但我过度好奇忍不住偷听起来。老板娘气势汹汹跨进敌人的堡垒;并将房门关上。我听见她高声大叫虚张声势一下。然后渐渐和缓减弱,就像大风吹进了小阁楼;然后传来一次笑声;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过了片刻,老板娘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走出来,同时扶了扶有点偏向一边的帽子。她下楼之后我听见老板问怎么回事,她说:〃根本没事,只怪那女孩是笨瓜。〃---我比先前更糊涂了,这位高深莫测的仁兄有什么本事,能叫温驯的女仆光火,又能弄得凶悍的老板娘笑着走开。他不可能是老头,也不可能是草包,更不可能是丑八怪。
我只好重画他的画像,一张完全不同的画像。我要把他画成那种经常在乡村酒店晃进晃出,高大强壮,威风八面的绅士;那种挺一个啤酒肚子,脖子系条蓝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