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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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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种常用的警告方法,是马桥人对“飘魂”者的暗示。

  在马桥语言中,飘魂是指人死到临头时的一种预兆。我多方打听之后,知道所谓现魂大体上分两种情况:

  (1)有时候,看见前面一个人走着走着突然不见了,过一阵又出现了,据此可以知道,这个人魂魄出窍,散发了。后面的人如果好心,当去警告以魂者,只是不可直说,不可说破,比如问一问:你刚才跑得好快可?你失了一双鞋子没有?诸如此类。对方一听这话就心中有数,流逝回家去烧香,去牺牲,或者请道师来驱邪,尽力免除灾祸。

  (2)有时候,某人睡去片刻或昏去片刻,梦见自己被阎王差遣,去取别人的魂魄——可能就是自己的熟人。醒来之后,也必须遵照不可说破的原则,对那人给予巧妙的警告。不得不说破的话,也必须双双离开地面,比如爬到树上低声耳语,以免土地公公听去,告到阎王那里,惹得阎王动怒。对方听到这种警告,只会感激,决不会生气。但也不可有任何礼物答谢,不可有任何被阎王察觉的蛛丝马迹。

  现在,水水那个梦婆既然说到了鞋,情况当然十分紧急。只是水水的娘家离马桥太远,捎口信的人赶回马桥时已经晚了一步,口信还没有捎到,兆青就失踪了。村里还在派人四处寻找,想到前一段关于白衣人的事,又打发几个人到岭上去。最后,兆青婆娘那破嗓门沙亚的哭声,顺着风从岭上碎碎地以下来。

  兆青的魂魄果然已经飘出。他死得很惨,仆倒在溪水边,整个一个脑袋砍下来,泡在丈多远开外的水流里,叮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蝗。这件凶杀案惊动了公社,惊动了县里的公安,来了一些干部查了又查。干部们火焰高,不相信什么飘魂不飘魂,不相信什么个不命、他们最初的估计,是山上来了国民党空降的特务,或者是被平江那边来的偷牛贼下的毒手。为了安定民心,揭破一些奇奇怪怪的谣言,上面花了很大的气力破案,到处神神秘秘地搞调查,录指纹,还把可疑的地主、复农分子斗了一轮,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公社还安排民兵晚上轮流站岗,严防再次出现类似的惨案。

  站岗是一件艰苦的差事。晚上太冷,瞌睡又重,我腋下夹着一支梭标,两脚冰凉,不时蹦跳一阵让脚尖恢复感觉。我听到通向天子岭的路上有嚓嚓的脚步声,汗毛倒坚地再听一阵,又没有了。我躲到避风的墙角,仍然一阵阵不由自主地哆嗦。

  犹豫一阵,再退几步,回到了房里,隔着窗子监视外面的蓝色,权且作为一种变通,还算是在执行任务吧。最后,腿还是冷得不行了,我把被窝瞥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地钻进去,半躺在床上,打算不时朝外瞟一眼,不忘记继续保持革命的警惕。

  我担心窗外突然出现一个白衣人的飘忽。

  我一个迷糊醒了过来,发现天已大亮,慌慌忙忙跑出去,没有看见一个人。牛栏房那边有例行的脸喝声,是有人准备放牛了。一切平平静静。

  也没看见有人来查过哨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

  直到我后来调到县里工作,有一次碰到盐午进城来买油漆,谈起兆矮子奇怪的死,才得到另一种猜测。盐午说,他当时向公安局反映过,兆青肯定不是他杀,而是自杀。准确地说,是谋杀性的自杀。他的看法是,他为什么死在溪边呢?为什么现场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肯定他发现了溪里有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藏在石头缝里,用草刀的木柄去础。他肯定是用力过猛了,也没注意锋利的刀刃正对着自己的后颈,一下戳空,一个拖刀从后面把自己的脑袋斩了下来。

  这种想象很大胆。我用过草刀,又叫龙马刀,是木柄很长可以让人直着腰子杀蒲草的刀,刀刃和刀木柄形成直角。我按照盐午的逻辑去想象,确实感到后颈一凉。

  可惜当时盐午的阶级成分不好,公安局不可能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再说,他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懈
  

  兆青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掉了脑袋。我在深夜值班站岗的时。候,望着月色中突然壮大逼近了的天子岭,想起了他的生前。因为他的下流,因为他的小气,我没说过他什么好话。直到他死后,我才想起有一次我奉命爬到墙上民写毛主席语录,突然梯子不可阻挡地往下滑,我靠手攀一根横梁,才没有栽下去。远远的兆青看见这一切,吓得手里的一碗饭都倾了,掉在地上发出脆响,跑过来大喊。“救命啊——救命啊——不得了可——”他抢天抢地地大跳,跳来跳去昏了头,没做什么事又跳回来,哇哇地大哭。也许我并没有那么危险,他不必要那么大哭,那么大跳,他甚至没有做出什么实事帮我一把。但当时我所有在场的朋友和熟人中,没有一个人惊吓和慌乱成他那个样子,没有别的人为我情不自禁地哭泣。我感谢他的泪水——虽然只有短短的片刻,虽然很快就会消失在一双我永远也无法亲近的小眼珠里。

  在以后的日工里,我无论走到何方,我无论要遗忘多少城市和乡村,也不会忘记我在那一刻的俯瞰:下面有一张睑,仅仅只一张脸,在透视关系中放大了,把后面瘦小的身子统统遮盖无余,为我喷散出哗啦啦的黄泪。

  我想说一句感谢他的话,让他从我身上占去一点便宜,比方几块钱,比方一块碱,但他不会了。

  我抱了一床旧棉毯送到他家里,同他婆娘垫人兆青的棺木。

  他一生都习惯睡在肩担上,往后应该让他好好地睡一觉了。他一生忙忙碌碌,往后应该让他好好地懈一懈。

  “懈”,发音hai,在马桥语言中是休息的意思。 

 
朱牙土
  

  朱牙土是马桥一种很常见的土,普通的土,不可能得到太多的解释。酸性,质硬,极度贫瘠,如此而已。它与金刚泥的不同在于,金刚泥是纯白色,朱牙土是深红中夹着白斑,有点像豹子皮。

  问题在于,如果对朱牙上没有了解,就不可能对马桥有真正的了解。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士是人们每天都要面对的土,是使一杆杆铁把剧烈震颤的士,是使一双双手血泡翻卷血肉模糊的土,是使钢铁地皮肉消失得更快的土,是使汗水一直湿透裤脚然后结出盐垢的土,是使人们眼睛昏花天族地转虽生犹死的土,是使时间变成空白意识完全消除一切欲念都成了喘息的土,是使酷夏失去炎热严冬失去寒冷所有日子不再有区别的土,是使男人们疯狂女人们绝望孩子们刹那间变得皱纹满面的土,是永远没有穷尽的土,是逼得人们仇恨、吵架、殴打、拔刀相向的士,是增添着驼背、跛腿、瞎眼、流产、呆傻、哮喘、大脖子病以及死亡的土,是使人逃亡的土,是使人自杀的土,是使生命变成一个个日子的土,是无论怎么样的动荡或折腾它还在那里的土那里的土那里的土那里的土那里的上那里的土。

  这种土层从罗江那边,从更远的湘东土地那边滚浪漫延而来,在天子岭下嘎然而止,然后折向南边那些村落。它凝结如铁,浩茫如火海,成了煎熬着人们一切日子的燃烧。

  兆青的第一个儿子就是压死在这种土里。他参加修水库,取土筑坝,为了快些完成土方任务,就像其他民工一样,先掏空下面的土,掏到一定的程度再让上面的上垮下来、这叫放“神仙士”,可以提高工效。兆矮子大贪心了一点,下面已经掏进去了丈把深,以为朱牙士反正硬实,不急着把悬在上面的神仙士倒下来。他去取竹箕,身后突然轰的一声,回头一看,眼里只有大块大块的红色崩塌和滚动,大块大块的红色在舞蹈和飞腾,没有他儿子的身影,也没有叫声。

  儿子刚才在那里玩耍。

  他扑上去挖可挖,挖了红色还是红色,挖了红色还是红色红色红色,一直挖到十个指头流血,还是没有挖出哪怕一个衣角、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儿子,刚满周岁,就说得了很多话,到两岁就可以认得出自家的鸡,把邻居家的鸡赶出屋去。他的额头上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怜相
  

  兆青到县城里看了一回世界,回来以后,免不了有一些人用他好奇地打听街上的事情。兆青无心把城里情况说得很具体,一律草草打发。人家问房子,问汽车,问人貌,他都是说:“有什么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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