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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弟的心里,谢何在天堂。
谢何去了天堂以后,我母亲一天天揪心起来。她担心她的儿子有一天会追谢何而去,让她和谢家夫妇一样生不如死,活在地狱里。我母亲开始信佛,在外面到处破四旧、立四新的时候,我母亲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叩拜着菩萨,求他保佑她的儿子早日回转过神来。
我母亲的功课见效不大,我弟日益恍惚起来,修理厂已经不再安排他正式工作,他不到三十岁就被安排到保卫科。说是保卫科实际就是门卫,我弟和三个快退休的老头看着工厂的大门,一干就二十年。
我弟三十岁的时候,我母亲托人给我弟介绍了个农村姑娘。
这个农村姑娘和我弟同岁,这么大没出嫁不是因为自己长得丑,而是因为她有个瞎眼的父亲,在农村坐地招夫或者带父出嫁都不是件风光的事情,姑娘等来等去就错过了出嫁的年龄。
介绍人将姑娘领进我们家的时候,我弟刚下班回来。他掀开门帘一愣,姑娘正侧身回答着我母亲的问题,那个侧影像极了谢何,以致我弟差点就喊出了谢何的名字。听见声响姑娘回转身来,我弟一看心就凉了,谁都不是他的谢何。
我弟木偶般地被我母亲按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介绍人说破了嘴,也没听见我弟言语一声,这已经是从谢何死后我弟见过的第六个女人了,前五次都是人家先看上了我弟的外表,等和我弟接触了一段时间后都先后离开了我弟,她们给我弟的评价是模样还说得过去,只是脑子里少根弦。
这也是我母亲同意将农村姑娘带进家的原因,城里姑娘条件高,农村的自然就不那么苛刻了。那会儿,我哥刚离婚,我劳改释放也没有成家,我母亲惟一的指望是让我弟给秉家续个香火,不管这个女人是谁,只要我弟愿意,就是丑八怪,只要愿意嫁给我弟,我母亲就烧高香了,何况这个农村姑娘看上去还顺眉顺眼。
这桩婚事在我母亲的极力张罗下,在那个农村姑娘的满心欢喜中促成了,只有我弟没有表态,就像不是他的婚礼,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嘉宾,出席不出席都无关紧要。
结婚那天,我母亲脸上露出了这么多年少有的笑容,她仿佛又回到了做秉家少奶奶的好时光,她脸上焕发出来的神韵让街坊四邻第一次见识了苏州美女即使迟暮也不是北方女人的懈怠,那种美在骨子里,岁月拿走的只是岁月能拿走的部分。
成了我弟妹的新媳妇只在我们家住了三天,便要回农村服侍她瞎眼的父亲了。
这三天里,我弟白天像个木偶,我母亲吩咐他做什么他就机械地做什么,夜里我弟又变成了木头,他躺在自己的女人身边睡得像头猪,全然忘记了一个男人的本能。
我弟妹临走的时候,终于支吾着向我母亲开了口:
妈,秉汜是不是有病啊?
这一问让我母亲无从回答,她替儿子遮掩说别看秉汜长得人高马大,性子像个女人腼腆,你们处的时间不长,日子久了有了感情就好了。
我弟和我弟妹再次相见是他们新婚后的夏天,我母亲催促我弟去乡下看他的媳妇和老丈人,我弟休了探亲假。
第一次坐到丈人家的炕头上吃饭,我弟怎么也盘不上腿,我弟妹顺手扔给我弟一个枕头,我弟才坐舒坦。瞎眼的老丈人问了我弟的生日,我弟如实说了,老丈人沉吟片刻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别和自己较劲,凡事要记得向前看,人是朝前走的,自个儿的身子挡着光亮呢,朝后看谁后边都有阴影,我说的对吗?秉汜?
我弟点头,他忘记了他老丈人看不见。我弟妹捅了下我弟,我弟这才想起所有动作在他老丈人面前都不具备任何意义。瞎眼老丈人又让我弟伸出手,我弟迟疑地将手伸过去,刚被老丈人握住,我弟浑身一激灵,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盲人,而是一个浑身都长满眼睛,目光犀利的幽灵,他禁不住这样的洞穿,低下了头。
瞎眼老丈人指尖摸遍我弟的手掌,松开的时候长叹了一口气,这次他什么也没说,端起刚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身体移开饭桌,坐在炕头一言不发。
晚上,我弟看着我弟妹并排放好的两个枕头,迟疑了片刻,借口伏天屋里闷热,抱起枕头和被单来到院子里。月光如水,如水的月光里,我弟将倒在墙边的梯子立起,支在西屋屋檐的矮墙边,爬上了屋顶。我弟妹家乡的屋顶都是平顶,夏天的屋顶是穿着短裤、光着脊梁的农村汉子天然的凉炕,星空下,夜风习习以躲避屋内的炎热,秋天的屋顶是各种粮食的晾晒场,常见女人们在上面翻弄豆子、白薯和谷物,躲避院落鸡刨狗咬的糟蹋。
我弟的入乡随俗让我弟妹苦不堪言。
漫长的夏夜,我弟妹浑身躁热难耐。想象着睡在屋顶的男人,她的手蛇一样在自己的身体上滑动,口中喃喃地喊着我弟的名字,身子在土炕上像条翻滚的白蟒。屋顶上我弟的鼾声正随着夜风弥漫四散。
我弟请的探亲假是一个星期,第五天头上,一早,瞎眼老丈人牵着狗出了家门,回来的时候背着半扇狗肉,扔在院子里吩咐女儿支上锅。
我弟妹一看见狗肉就哭了,那条黑狗养了五年了,是她在这家里惟一能呼来唤去、明白她心思的东西,平日里,她宁可自己不吃也不会少了黑狗一口。
狗肉的香味儿在我弟妹家的院落弥漫开来。我弟第一次闻见这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在那个物质贫乏、精神亢奋的年代,一锅狗肉会让一村老少爷儿们过年一样激动。瞎眼老丈人牵出一条狗,拖回来半扇狗肉,另半扇狗肉是对杀狗人的酬谢,也顺便婉拒了村人的叨扰。
吃饭的时候,我弟第一次没坐枕头就盘好了腿坐在了炕上。
我弟妹不吃,我弟和他的老丈人推杯换盏地喝着吃着,瞎眼老丈人今天的话格外多,我弟专注地咀嚼着烂透了的狗肉,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老丈人的话头,直吃得满嘴流油。他长这么大从没有吃过如此的美味,吃得我弟妹在一旁寒心,到底是和这个家没什么感情,换了她是不忍动筷的。
酒足肉饱。晚饭后,我弟破天荒地帮助我弟妹清扫白天凌乱的院落,压水机把在我弟手里起劲地上下压动,清澈的水流出来,我弟妹舀水泼着毒太阳照了一天的院子,热气被压住,空气清凉起来,看着压水机边我弟孔武有力的后背,我弟妹第一次感觉到了家的温馨。父亲到底是过来人,一锅狗肉拉近了本就早该亲近的他们,这一刻,我弟妹甚至忘记了黑狗的死给她带来的痛楚,如果一条狗的性命能换来我弟对她的亲近,我弟妹知道该如何取舍。
只是这份亲近只维持了片刻。我弟打量着收拾干净的院落,在压水机旁擦洗干净满是汗水的身体,然后问我弟妹:还有啥活吗?我弟妹摇摇头说没啥了,你歇会儿吧。我弟转身回屋,抱出他那套睡具走了出来,我弟妹惊诧地看着他,她以为他今夜会睡在屋里,我弟快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弟妹小声地说睡屋吧,贪凉受病。我弟回答说没事,我睡习惯了,挺好。
我弟一步步迈上梯子,我弟妹的心一步步沉下梯子。
半夜,我弟躺在屋顶翻来覆去也躺不舒坦,酒劲、肉劲搅动着胃,他感觉心里开着一锅油,他所有的血管和神经都是管道,热油流经哪里,哪里就灼热焚烧。从没有吃过狗肉的我弟,第一次见识了吃多了狗肉的烧心。
屋里,瞎眼老丈人摸索着来到女儿的房间。
我弟妹慌忙坐起,黑暗中,枯瘦的父亲像幽灵,声音诡秘而耍骸�
孩子,你想做女人吗?做那个不肖之夫的女人?
我弟妹点头。
我知道拦不住你,这是命啊!穿上这件衣服上房,无论他喊你什么,无论他做什么都由他,爹为你能做的就这些了。去吧,什么也别问,爹不害你。
我弟妹接过瞎眼父亲递过的衣裳,那是一件人造棉长衫,酷似农村殡葬时孝子穿的孝服,肥大而无任何腰身。
我弟妹在瞎眼父亲面前,赤身穿上长衫,走出她独自睡了三十年的闺房,走出堂屋,走进院子,走上了墙角的梯子。黑暗中,我弟妹感觉她此刻的心情像她看的电影里那个江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