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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长发刚刚洗过或染过,精心地在脑后盘了一个髻。江白在那里,又吃惊地发现了一朵真的黄色的蔷薇花。
长裙和脚下一双奶白色的新皮鞋。
脸上敷了粉,腮红和唇膏适中,还稍稍添加了眼影。
这不是平常那个衣着随便、稍显懒散马虎的海韵。这是一个新的海韵。
亭亭玉立。
艳若天人。
这么一付形象,完全可以去参加最高档次的名流晚会。
在门前,他用欣赏的目光望着她好久。
她也目光幽幽地注视着他。
“你真漂亮。我差一点都不敢认你了。”过了一分钟,他说。
她微微一笑。
“今天是我们正式分手的日子。我也想给你留下一个正式的印象。我是不是仍然很丑?”
“不。你很美。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美。”
“我很高兴。请进。”
她用手做了一个欢迎的动作,闪开路。
两个人进了门廊。
“我们在哪里做最后一次谈话?”她脸上保持着那种虚假的微笑,有一点做戏似地说。
江白环顾了一下四周。一切都是熟悉的,然而一切都是要永远告别的。
自己心中忽然就先有了一点伤感。
“就在楼下坐坐吧。”他说。
她推开了客厅的门。“请。”
两个人走进去。江白站住了,回头望她。
她静静地站着,伪装的镇静和笑容一下消失,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纸。
“你留下的条子我看了。”她用抖颤的小声说道,不看他,看着地下。
“昨天是我不对。我应当尊重你的选择。”她说。
江白觉得一股什么东西堵上了喉头。
“谢谢你,海韵。”他说。
她抬起头来,黑色的眸子是湿润的,清亮亮的,他能在那里看到自己。
“后来我想,我们就是不能做……夫妻,为什么就不能做好朋友呢?”
她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感。
堵上喉头的东西汹涌起来。
“江白,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还做好朋友。行吗?”
“好的。”他低声说。
她站着,低下头。过了好久,才缓过气来一样,抬头看他。他惊讶地注意到,一种新的、明媚而快乐的笑容又回到她脸上。她的动作也重新变得灵巧了。
“你坐下吧,我去拿咖啡。咱们现在就开始像好朋友一样谈话,行吗?”
堵上喉头的东西落下去了。
“好的。”
她走了又来了,用一只江白早已熟悉的古色古香的黑漆描龙图案的托盘拿来了咖啡,在茶几上摆开。
“还是一块糖?”她一边倒咖啡,一边盯着他的眼睛,问。
“今天不要糖。”江白说。
她已经拿起了一只镀银的小镊子,准备加糖,又放下了。
“不是因为心情不好吧?”她不看他,问。
“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江白硬着心肠说,“就是不想让今天的咖啡是甜的。”
她抬起眼睛看他一下,匆忙低下头去。
江白后悔了。他应当像一个男子汉。
“行,我要一块糖。”他冲她微笑,说。
她不抬头。镊子放下了。
“不,你还是喝苦咖啡吧。”
江白脸上的微笑消失。
她也没给自己的咖啡加糖,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自己的一小杯苦咖啡。
她在让自己平静,江白意识到了。
后来她又出去了。江白听到了楼梯响。一会儿过后,她下楼走进来,神情又比较地平静了,手里提着一只江白很熟悉的白色旅行包。旅行包鼓囊囊的。
她把包放到江白脚下。
“我知道你还没有完成你的研究。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书,你带走吧,看完了再给我寄回来。”
他不说话,也不望她。他害怕自己的感情会失去控制。
她走回沙发上坐下来。
“你吻一下我,以后就不能再这样了。我们就只是朋友了。”沉默了好久,她突然用颤抖的泪音开了口,说道,并没有抬头。
他全身僵硬地坐着不动,一时心乱如麻。
是不是现在就离开?
她的头抬起来。她在微笑,眼里却涌满泪水。
“今晚我就这么不可爱,你连吻我一下都不肯吗?”
那种一直在他胸膛里起落不定的潮水猛然高涨起来。他移身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像第一次拥抱她时一样,她浑身颤抖。
他吻了她。
她一直闭着眼,后来睁开了,平静了许多,笑着说:
“好了,谢谢你。你……坐回去吧。我现在好轻松,我们真是朋友啦。”
他也让自己冷静下来。
“到了L城,记着给我来信,像朋友那样。”她又说。
“好的。”他开口说。
心情轻松下来了。
“你对世界潜艇战史的研究还刚刚开始。我希望以后还会主动找我借书。” “当然。”他说着,淡淡地笑了笑。“不但要继续借书,可能还会写信来请教,请海先生不吝赐教。”
“能有你这样的学生我当然很愉快。”
她也笑了。
他看了看表,时间已过去一个小时。
海韵注意地看着他。他的感觉是:她也意识到这最后一次“正式”的告别该结束了。
最后是她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江白,你明天走吧?……我不能送你了。你一定给我写信,好吗?”
她的声音是平静的、轻柔的,却又是伤感的。
“好的。”他说。
“那好,咱们握个手,再见。”她说着,主动伸出一只细指纤纤的手。
江白接住了她的手,没有马上放下,他忽然留恋起这个时刻来。
一件事涌上心头。
“海韵,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事?”
“你和秦司令是否插手过我的分配?”
她的两颊上浮出一点苍白。
“我要说没有插手,你信吗?”
那条妨碍他们走到一起的命运的鸿沟再次清晰地凸现在江白心中。
“我没有插过手。据我所知,我爸也没有插手,不管你信不信,他一向对这类事深恶痛绝。……但是你们的校长知道咱俩的事。”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许多感觉还是对的。
院门外,他们最后碰了一下手。她的手冰凉凉的。
“再见。”
“再见,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
转身离开前他又一次回头望了望这个小院和院门外的姑娘。他知道:这一次才是永别。
可他并不真正想离开这座花团绵簇中的海滨别墅,不想离开这个像盛开的蔷薇花一样美丽、又是那么大方、坚强、正在承受着巨大痛苦的的姑娘!
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弹那首《少女和一个潜艇艇长的故事》。她眼里一直在流泪。她能够清楚地想象到他如何离校,如何登上潜艇,潜艇鸣一声长笛,驶向外港,驶向茫茫大海,然后到自己的部队去报到。以后他将出航。她甚至想象到了他站在自己的战位上,年青英俊的脸被蓝色的舱室灯照得如同一具古代武士的雕像。她失去了他,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也清楚地感觉得他这么做有自己的道理。她疯狂地弹奏着这首曲子,发现越来越理解这首曲子和它的作者了,此刻她又成了她,正孤独地坐在一间光线幽暗的小屋里,用一个个悲怆的乐句,倾诉着对自己的潜艇艇长的思恋。他出航了,他离她远去了,她的痛苦不仅来源于此,更源自她凭直觉明白他不会回到她身边来了。她的内心因自己将永远失去他而充满绝望。与此同时大海却在咆哮,她想抛弃他,不再想那个将自己留在这间幽暗小屋里的人,她想回到自己遇到他之前那种孤独的却是简单的生活中去,可是她知道自己已做不到这个了。她曾那样做过,并且为他们的分离早就设定了情节,可是后来是她自己的心情变了。她首先抛弃了自己设定的剧情。他的到来改变了她的生活,阳光出现过后就不会在她心灵里熄灭,何况还是那么明媚的一束阳光!她的痛苦如同大海的波涛一样宽广无涯,也如同波涛那样汹涌澎湃,现在她明白大海无休无止的翻腾咆哮也可能源于自身的痛苦了。她一遍遍地弹着曲子的结尾,这是曲作者自己并不觉得是结尾因而不像结尾的结尾,一个炽烈地恋爱着的女子在狂想和梦幻中的结尾,向命运发出反抗的吼声的结尾。这个女子就是她,这是她在发出呼喊,她要找回他,她要让那一束阳光重新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来,重新和永远地照耀着自己的生命和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