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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今早起床后无精打采,脑袋昏昏然,草草吃了早饭便打开电视,一头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最好能补一觉。睡觉已经成了我的一桩心事。开刀前,我的强项就是能睡,到哪儿都能睡,无论汽车、火车、飞机,累了就打盹,哪怕进大剧场、电影院、音乐厅,看乏了照睡不误。搞脑力劳动的人,有我这种本事的大概不多。我一直以为,神经和神智的坚强,是我能够坚持写作又不可能写成一流的原因所在。
但这次得病后,感觉自己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睡眠不好,这是整个身体状况不良的具体反应:〃无邪而不眠者,必营血之不足也,营主血,血虚则无以养心,心虚则神不舍。〃如果不采取措施改善睡眠,这将是影响康复的一大障碍,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物极必反。我的潜意识在等待〃反〃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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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9月24日 终于〃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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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机会来了。
上午接到王雪瑛电话,她说已约了曙光医院的潘朝曦医生,下午,她陪我去潘医生家看病。在这之前,也有不少朋友向我推荐过各路的医生,我一概婉言谢绝,我以为,求医如同拜师,不可朝三暮四,世界之大,能否遇见最适合你的明医或高师,这要看运气。也许,是被睡眠的问题所困,我有了〃应该换医生、换药〃的想法。可以说,在治病方面,我是运气的,刚想着换医生、换药,就有朋友给我介绍医生了。
刚从美国陪读回来的王雪瑛,也听说了我对治疗比较固执己见,所以,她对潘医生的介绍格外详细,说潘医生是个文化人,精通书法、国画:〃潘医生认为,中医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中医和书法、绘画是相同的,是一种艺术。〃王雪瑛思维灵巧、快言快语:〃我不是一定劝你调医生,多听听、多谈谈,就算交个朋友么。〃
我欣然答应。对人对事,我都跟着感觉走。何况,病人与医生的相交、相处,也同其他的人际关系一样,要看缘分。
第一眼见潘医生,他散漫又自负的神情,以及一口浓重的淮北乡音,给我的印象很明确,他就是个草药味十足的老中医。那天,潘医生家正在请工人修理地板,充满油漆味,我们只能坐进半明半暗的厨房。显然,我们在不恰当的时间登门拜访,打扰了潘医生的忙碌。所以,为我搭脉时,潘医生似乎有点漫不经心。我很识相,觉得不便多讲,简单地谈一下手术后华山医院对我的确诊,对为什么只做两次化疗的情况作了说明。潘医生低着头似听非听,一边拿出笔和一叠空白的方子,在拔出笔帽时,他含糊一句:〃一次不化更好!〃
〃潘医生,你是说,不化疗更好?〃我似乎不信任自己耳朵,急忙追问。
〃是啊。你说,化疗是什么?化疗就是掼原子弹,让土地连庄稼都长不出来了。〃潘医生语出惊人,口气果断:〃癌症的发生与抑制都与人体的免疫力有关,国外报道,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癌症患者死亡的直接因素,是免疫力低下并发的感染或放、化疗引起的人体器官功能的衰竭,而不是癌症本身。〃他又形象地比喻道:〃再打个比方:我们喊抓贼,结果把公安、民警都抓走了,谁来维持秩序?按照我们中医'异病同治'的观点,治疗各种癌症有一个主要的治疗原则,就是扶正,从人的整体着手,加强机体固有的抗癌机制,通过提高免疫监视而达到抑制、杀伤癌细胞的目的。〃
〃潘医生,早点认得你就好了。〃我激动起来。回想自己拿生命赌博似地选择〃拒绝化疗〃时,我多么希望有这样〃果断〃的语气、〃坚定〃的观点作后盾啊。我不得不承认,最近的连续失眠,还是因为对自己的病症有疑心、有担心。〃我一直希望能找到有你这样看法的医生,找了半年多。〃当然,潘医生对治疗癌症的观点和原则,只是一家之言,可我欣赏他的决绝,彻底否定、彻底坚持,并努力探索、努力实践,毕竟,中医对癌症的疗法是从爱护人体出发的。
〃现在也不晚,我每星期四门诊,你可以来看看,不少癌症病人都五六年了,活得好好的,带癌完全可以生存的。〃潘医生开始埋头写方子。
〃我的胃基本切除了,应该怎么营养?我的胃还是常常有不舒服的感觉。〃趁潘医生正好开方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得抓紧把自己的情况、问题全盘托出,说得越详细越好。
〃吃什么?平常心,不要太刻意地讲究,但是,你要掌握好食物的性味,凉性的还是热性的,对你身体是否适应,因为,你属于内热型的体质。另外,你的胃不能够多吃。〃
〃吃得少,我怕营养不良,会不会影响免疫力?〃
〃其实,人在半饥饿状态时免疫力最强,因为,血液循环比较流畅,所以,中医提倡:腹中常空。〃
〃潘医生,你讲得有道理。〃王雪瑛插话。
〃你们认为有道理,就按照道理去做。〃潘医生用一手漂亮的字体写好方子交给我:〃今天晚上我保证你睡着。放心睡吧!〃
接过方子,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浑身放松的缘故,我感到一阵困倦,真想有个地方让我马上能躺下。
一走出潘医生的家,王雪瑛急忙问我感觉如何,我拍拍藏着药方的上衣口袋:〃我明天就去曙光医院配药。我决定转院。〃
〃先吃吃看,再决定。〃王雪瑛说。
〃不,决定了。〃我毫不迟疑。片刻之间,我作出了换医院的决定。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了一条符合自己心意的、可以放心依托的治病的路。我像一条漂泊的船可以靠岸了,一颗浮悬的心,总算平安地落到地面,突然地踏实了。
这种对〃踏实〃两字的深切感受,曾经也有过一回,那是二十年前,刚生下儿子,护士把一个软软的小人儿放到我的臂膀里,我一阵紧张、一阵兴奋、一阵心跳,接着,我久久地凝视这个陌生又有着血肉之亲的小东西,我的心渐渐往下沉,仿佛落到了一块最安全的陆地上,很踏实,很踏实。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踏实〃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虽然,我在文章里无数次地运用过〃踏实〃这个词。我知道,这一种踏实,是生命的希望,是生活的希望。
而今天又出现的〃踏实〃,同样是因为感觉到了生命的希望、生活的希望。第七章挂在家里的星星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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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0月10日 迟到的〃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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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半年,我的生活真是浪漫到极点,别的不说,光是朋友送的花篮、花束,不计其数,住院的时候,从病房一直摆到走廊,出院后有一阵,我家里仍像〃鲜花盛开的村庄〃。每天生活在花天花地里,我心里只有感激,还有隐隐的不安,接受了太多的关怀和友情,将来用什么回报?!
所以,建君来电话说:〃没来看你,是怕累着你,但心里一直想着要送你一束花的。〃我赶紧劝阻:〃什么也别送,我心领了。〃建君笑了:〃我的花,你肯定要收的,我的花,肯定和别人的不一样。〃我很欣赏建君说话时那种肯定的语气,而且,他的肯定往往别出心裁。我能想象,建君所谓的〃花〃,肯定有〃花招〃。不出所料,建君告诉我,他已经和鲍淡如商定,这个周末他们一起陪我上九华山,开一辆面包车:
〃九华山那边都安排了,我们打个来回,你就多住几天,想去哪儿有专人导游,保证你收获大大的。我早就想好了,我迟送的花,肯定要送得有意思。〃
建君的这束〃花〃确实很特别,也正是我心里向往的。手术后,太原的叔叔婶婶来电话邀请我去他们那里休养一段,我的堂弟可以开车带我去五台山一游。很遗憾,五台山、九华山、武夷山等名山大川,我都没到过。而一旦身体出现问题,我心里似乎更有一种急切感和紧迫感,投胎做人,一生一世,最重要的无非是经历和阅历〃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多走走、多看看、多听听,多学学,多长长见识,多明白点事理。但过去的我,忙于养儿、忙于事务,好像也走了些地方,却走得不够用心。可对人、对事,用心或不用心,大有差别。不用心,浮光掠影,浅尝则止,看到的只是最表面的东西。现在想着该〃用心〃地走马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