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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有自知之明,我的〃希望〃是无理的。只有江湖郎中,才会给病人拍胸膛作保证。何况,〃癌〃这东西还是捉摸不透的,谁敢保证?!所以,我理解大家的〃反对〃。虽说,在治疗问题上,我很想不受任何干预,让我自己静静地思考、静静地作主。在生死关头,我相信人的本能,会产生最接近真理的直觉,就像上帝的声音,能给我正确的引导。
但这一次,我妥协了,决定尊重大家的意见,去正规医院看中医。于是,下一步的选择又出现难题:在上海,〃正规医院〃不计其数,我又该怎么选择?
我想,我的选择还是不能放弃以〃简单〃为原则去熟悉的华山医院看中医。尽管,在华山医院工作一位朋友早就悄悄提醒过我:〃如果决定不化疗看中医,那你不能在华山医院。〃而这几天,几乎天天接到很多关心的电话,有给我建议的,有推荐医院的,有介绍医生的,我却打定主意,对众说纷纭,用〃简单〃这个〃筛子〃过虑一下,最后,剩在〃筛子〃上的还是华山医院。
我毫不迟疑地给华山医院中医研究院的张新民医生打电话,重申自己的恳求:〃你给我开药吧,一切问题,我自己负责。〃
〃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张医生的语调仍是不慌不忙、轻声轻气的。
我等待明天。但愿明天的答案也是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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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6月2日 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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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人的走近都说是缘分。
〃缘〃,字典的解释是:人与人、人与事物发生联系的可能性。而佛学对〃缘〃字的说法,也有相近的意思:〃缘〃是帮助生成某一物的众多要素。拿种子为例,肥沃的土壤、柔暖的阳光、流通的空气、适宜的温度、充足的水分,就是帮助种子发芽、生根、展叶长成一棵植物的〃缘〃。可见,一个人无论多有能耐、多强大,是不能没有〃缘〃的帮助的。而通常所说的〃人缘〃,就是来自别人的帮助。
其实,我决定留在华山医生看中医,请张新民医生帮忙开药,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回想起来,和张医生的〃缘〃,是由一张CD引起的。在华山医院手术,一住就是一个月,出院前,张医生又一次来看我,并带来一张刚买的CD:〃恩雅的'树的记忆'〃。他说,恩雅的音乐,好像是灵魂的音乐,那种天使般的声音,会使你的心完全平静下来,精神超脱了,这对治病、养病很有帮助。等张医生一走,我马上从小纸袋里拿出那张深褐色封面的CD,用李章借我的CD机,把这张〃树的记忆〃从头听到尾。果然,我被感性、浪漫又圣洁的音乐深深感动;果然,那个夜晚独自睡在病房,我的情绪和身体都感到异乎寻常地安适。
一位中医送我的却是一盘颇似弥撒、圣咏的西方教堂音乐风格的CD,这使张医生留给我的印象比较新鲜。我知道,张医生曾在澳大利亚留学、进修,研究的课题是有关老年人的保健。而张医生一身的儒雅之气,似乎与〃树的记忆〃、与〃老年保健〃是吻合的。
而〃树的记忆〃毕竟很抽象,是一句诗。可我的病情最迫切需要的却是一味味从泥土里长出的草药。诗与草药,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第一次正式去张医生那里看病,张医生给我的第一味药,是一堂课,讲解的就是〃诗与草药〃的关系。他首先指出我的病因,是性格使然,概括起来两个字,躁与燥:〃做事千万不要急。我们中医讲究平衡和谐,心一急,身体燥热、躁动,各部位容易失调,所谓'急火攻心',就是说,很多病都是急出来的。所以,你要重新学习走路、说话,能不能慢一点再慢一点?还有吃饭,一定要细嚼慢咽,世上所有的味道,不就在三寸舌头上么?!不论做什么,只要'慢慢的'、'漫漫的'的,就能品尝到很多事情所包含的味道。其实,酸甜苦辣的味道都是有诗意的。体会到诗意,生活起来就有积极性。同样是治病,西医是找病,中医找的是人自身积极性的发扬和因势利导。〃
我顿时有所领悟,原来,中医的一些书名:《十四经发挥》、《本草发挥》、《局方发挥》所说的〃发挥〃,就是先扬后挥,扬的就是精、气、神,这三个字是中医的精华所在:精化成气,气化成神。张医生的在〃慢〃中体会〃诗意〃然后达到〃治病〃之疗效的主张,是把〃发挥〃进一步具体化了,而诗意的发扬,不就是精神的发扬、正气的发扬、和谐的发扬么,然后才是挥,挥去邪气,挥去病灶,挥去体内一切不平衡的东西,健康的生命便在这样的〃发挥〃中逐渐地得以恢复和建立。
有了些许的领悟,再听那盘CD:〃树的记忆〃,我好想能隐隐地感觉到〃树的记忆〃了。那棵常青的大树记忆着生命、记忆着年轮、记忆着日月星辰、记忆着大自然的一切啊。但愿它还能记忆着一个每天都会去大树下用力呼吸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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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癌〃病中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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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的联想病中品山不就是〃癌〃字么?!中国文字的组合都不是随意的。为什么这个让人畏惧的〃癌〃字,在〃病〃字里面安排的偏偏是〃品山〃?自从生病以来,我好像变得固执,特别相信自己的感觉、判断与决定,而且,不知反悔,不肯改弦易辙。而一旦把〃品山〃与治病联系了起来,我更感到,这次的行程,由海南改为张家界,是冥冥中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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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6月9日 病中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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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俄罗斯之前,牛耕就许诺带我去海南看海,他说,出去走走,心情会好。我当然愿意游山玩水,去亲近自然,这对病中的我,是一种绿色的好疗法。从俄罗斯回来后,牛耕又来电话说,行程有变化,改去张家界了,问我爬山行不行。我一听更来劲了:〃我没去过张家界,去张家界更好!〃如果说,在游山与玩水之间选择,我肯定喜欢走近大山、喜欢登高望远。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去太行山,早在七十年代初,我还在北大荒,去参观大寨。我们坐着大卡车翻山越岭,那光秃秃的荒山和七沟八梁的黄土,以及大西北的苍凉、顽强,给我深刻的震撼。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一切〃与时俱进〃,去张家界已是〃豪华游〃了,飞机来飞机去。即使这样的条件,朋友们都反对我再跑张家界,认为我刚从俄罗斯回来,应该歇一歇,虽然不再做化疗,也不能这样玩命地跑。作协领导一听说我要去张家界爬山,又担心、又着急,几乎用命令的方式劝阻我:〃你这样的身体,接二连三地出去跑,绝对不行。缓一缓,来日方长,这样的机会以后多着呢。这一次,你要听我们的。〃
领导的好意我完全领会。但我真的不想放弃去张家界的机会,当牛耕的出行计划,由观〃海〃变为看〃山〃,我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的联想病中品山不就是〃癌〃字么?!中国文字的组合都不是随意的。为什么这个让人畏惧的〃癌〃字,在〃病〃字里面安排的偏偏是〃品山〃?自从生病以来,我好像变得固执,特别相信自己的感觉、判断与决定,而且,不知反悔,不肯改弦易辙。而一旦把〃品山〃与治病联系了起来,我更感到,这次的行程,由海南改为张家界,是冥冥中的安排。
〃海〃与〃山〃对于我,绝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理。我非常怕水。隐约记得,我五岁的时候,在海门乡下,我掉过河里,从此,在我的梦里会经常出现这样一个情景:一条湍急的小河,上面架着一根碗口粗的独木桥,我站在晃晃悠悠的圆木上,一步一颤……这胆战心惊的梦境几乎影响了我一生,在我的潜意识中有了对水的恐惧,读书时,学校修了游泳池,学游泳是体育课的一项内容,同学们一跳到池里,都兴高采烈、如鱼得水,蛙泳、自由泳都无师自通,惟独我笨手笨脚地矗在水里,像根铁棍,就是胆怯、害怕,在水里怎么也活动不起来。体育老师见我这类笨学生,一脸无奈,他说:〃人应该是天生喜水的,我们在没出生之前,胎儿就是活在羊水中的。〃我琢磨老师的话,潜台词很显然:怕水的心理是不合天性的。我有点沮丧,我希望自己在任何方面都是自然的,合乎天性的。但我的〃恐水〃心理,并没有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而消失,尽管读了那么多颂咏大江、大海的文章和诗句,可我还是改变不了对〃水〃敬而远之的态度。水的深不可测以及那种温柔的伤害性,使我无论如何都产生不了亲近的感觉。
相比之下,我喜欢山。山的厚重、沉默、凝固、岿然不动,更具可靠的力量。在我深处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