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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我说,“你甭瞎扯了,你还是给她弄吃的。姥姥,她今天还啥也没吃呐。”
于是,我匆匆地走进前室。我的机枪就搁在那儿,闪着金属的亮光。安东妮娜随后一步跨过来,拉住我的袖子。她眼巴巴望着,要求我用目光直率地回答她。
“我马上就回来,”我脱口说出,“你别担心!”
“速告,社员何时运钞票去奥任。你的亚逊克。”
我站在格卢姆斯基的院子里,手里拿着防区送来的这张纸条,用身子挡着雨,看来看去。嘿,“亚逊克”,这名儿好美,两人的名字都挺动人!她叫亚逊卡,他叫亚逊克,我们叫“公社社员”。他们通常称呼我们弟兄:“公社社员”,“苏维埃人”,“红色佬”,他们以为,这是骂人话。
院子里,千里马用蹄子执拗地刨着土。雨在下。
“怎么样,都收拾妥当了吧!”我对格卢姆斯基说。“他们上钩了,现在我可以去找萨盖达奇内了,我相信,他们不会动我的。”
“兴许,”主席同意说。
“袋子在铁匠铺?有人看吗?”我问。
“有,波佩连科,瓦列里克和马利亚斯都在。”
格卢姆斯基嘭地打开板棚的门。牡马的眼睛射出了火一样的光芒。它的细长嘴脸,从栅栏的木桩中间探出来,歙动鼻翼,呼噜呼噜地直吸气。粉红色的下唇,不住地翻动。它的鼻孔柔软而又滑溜。
“这马出快,但不野,”格卢姆斯基一边关照我,一边 把一副骑兵马鞍从墙上搬下来。“你不必怕。它会听你话的。它已习惯换主人了……”
这位主席的一只手刮板似的顺着马背捋了捋,而后把毡鞍垫甩在 甲上,顺着脊梁,顺毛往后拉,免得鞍子把毛揉乱,擦伤马背。
格卢姆斯基的每一动作都很精细,
慎,从容不迫。他不让他的爱流露出来,但是从他那吝啬的动作中,可以意会到,这是在关切掩盖下的爱。
“我还从来没骑过这样的马,”我说。
“咱也一样!”
他用他那沉重的大手掌在马肚子上砰砰地拍了几下,让马把气吐出,然后麻俐地勒紧马肚带。
“你用不着催,”他关照我说,“它自己会跑的。实在不得不催它快跑,那跑完后,不能立刻停下来,要溜一溜,饮过水,也是这样,这你自己也知道。机枪带不带?”
“带。”
格卢姆斯基皱起眉。
“好吧,横着系在鞍桥上。”他决定说。“要用的话,你拔掉挂钩,懂吗?备用的弹盘放在背包里,背在背后,可要当心,别碰着马背。”
“碰着自己呢?”我问。
但是这位主席只是哼了一声。大概是说,你的背脊又不用开沟种芜菁,碰伤会长好的。
“有点认咱了!”主席一面给马戴嚼子,一面咕哝着。“开头老是想火烧鬼,火烧鬼把它宠惯了。白面包,白砂糖,尽它吃……娃儿们还弄不到糖,可千里马一直有得吃,真的!”
原来如此:他火烧鬼喜爱牲口。这是很好的特点,真格的,阿勃罗西莫夫的马不就是他放的,怕缰绳绊住马腿,还把缰绳整整齐齐缠在车身上。
“唉,火烧鬼的心肝,”我抓住缰绳说。“我可没白糖给你吃!”
“你不能因火烧鬼怪罪它呀,”格卢姆斯基生气地说。
我们正往鞍桥上系机枪。潮湿的黄沙小径上忽然响起了轻微的吱嘎声。迫使我急速转过身去。
克罗特!……他脚下蹬一双钉了后掌的德国短筒大皮靴,踏在潮湿的土地上,留下有图案的脚印;下身穿一条马裤,上身是一件打着整齐补丁的老式短上衣;头上戴一顶哥萨克的羊皮高帽。一副出去阅兵的打扮!
“来干啥?”格卢姆斯基问,用身子挡住牡马。
村子里人人知道,克罗特有一双“丧门”眼。
“他们把我的铁匠铺占领了:”克罗特的两只脚交替地站着。
“我知道,”格卢姆斯基回答,“暂时的。”
我趁这时光把几个备用弹盘装进了袋子。牡马的两条健壮的细腿,宛若两只白“长袜”,在枣红色的皮毛映衬下,显得更加洁白。它不停倒蹬两条腿,仿佛两只又大又长的白蝴蝶,在地面上飞来飞去。
“有人说,你们在铁匠铺寄存的是两袋子钞票,可当真?”克罗特很感兴趣地问。“就是那一笔吗?”
“是那一笔。”
“这可要……”克罗特不知为什么摘下羊皮高帽,搔了搔后脑勺。“少说,也有十来万吧?……”
“一袋子三百万,”我回答说。“上面这样写着的。”
让他动动心!
“三百万?”克罗特反问了一句。
他的手,本来举起帽子往头上戴去,此刻却僵住不动了。当钞票的洪流在眼前滚滚流淌的时候,那可不兴戴着帽子站在这儿啊。百万已是具有魔力的字眼。每个人都晓得这个数字老鼻子啦。克罗特也知道。他天天把赚来的一张张卢布投进板箱,天天清点数目。他的两个跑单帮的儿子,每次都带回卖货的款子,他自己从农庄的铁匠铺也进帐不少。他不是穷人,完全不是穷人。
可是,一下就是六百万。只不过是个破罐子,从地下挖出来!在这笔掘出来的钞票的映衬下,他那过分抠的生活黯然失色,太没有意义了。
克罗特心情沉重,象驴子似地站着,直咬嘴唇。
“哦,哦……你们准备把这笔钱怎么办,啊?”
他那两只石墨一般的黑眼珠打量着我和格卢姆斯基。这两只眼睛,在他那张熏得漆黑,如同蒙上一层铁皮的脸上,一点也显不出来。
“准备点一点,备一份交接书,”我回答说,“我这就去请萨盖达奇内,办好,就送到区里去。”
克罗特仿佛不相信我似的,他又看了看格卢姆斯基。格卢姆斯基阴沉着脸,点点头:是这么回事!
“嗯,办得对,”克罗特终于又开了腔。接着又唉声叹气地说:“唉,你瞧瞧这战争,它扒光了一些人,它也搞赏了一些人。”
“它也扒光了你?”我按捺不住说。
记得,我记得那块从身边掠过的砖头。人的仇恨,在记忆中留下明显的痕迹。
“我是关于参加……关于参加武装支援的事儿,”克罗特对格卢姆斯基说。“我想帮个忙。”
他从马裤里掏出一把战前陆军用的手枪。
“瞧,找到了……擦了擦。咋样,如果要……”
格卢姆斯基把我送到栅栏门,从他的板棚,有一条小道,弯弯曲曲地通到古老的米什科尔齐大道。
“马蹬合脚吗?”
“合脚。”
牡马站在原地,在我的座下,踢蹬着,仿佛小船在浪尖上颠簸。它的每一条腿子肉都绷得紧紧的,要求我扬鞭上路。
“我不喜欢克罗特,”我说。
“咱也不喜欢。可人手不够呀。”
“但愿他别看透……咱们袋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看不透!”
第八节
我只是轻轻抖了抖缰绳,千里马顿时小跑起来。它稍稍向左,向住处扭扭头,好象不情愿离开自己的村子似的,显然,这是它的一种告别方式。它仿佛闹着玩似的,从从容容地走着,但是小路从马蹄下急速向后掠去,而那蒙蒙细雨,本来从宁静无风的天空,飘飘洒洒,有气无力,此刻,却开始抽打面孔。我回头一瞥,只见小个子格卢姆斯基,随着时光一秒秒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小。
马鞍在我的身下轻柔地一上一下;马的两肋在我的两膝夹挤下,均匀地一起一伏;马蹬象弹簧似的弹跳,一块玉米地就象随笔一带的微黄的花笔道一样,落在了后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黑麦田,朝马屁股相反方向退去。良种试验场的白菜畦,在雨下微微现出雪青色,此刻一条一条地延伸开。马的耳朵朝前直竖着,顷刻间,就来到一片雾蒙蒙,阴湿湿的树林。嘿,真是好马!
少顷,千里马停止转动脑袋,又稍稍地加了一点劲。我们犹如穿越峡谷,沿着阴森密林中的道路凌空飞驰。马蹄不时踏在树根上,发出低沉的响声,响彻整个林子。寒鸦扑棱棱在我们头上飞起,转眼就甩在后头了。
千里马信心十足地、轻快地跑着,似乎它这一辈子就是从格卢哈雷村到梨庄这样来回奔跑。它的信心也传给我了。此刻,谁也挡不住这匹宛若在地面上滑行的骏马。旁边闪过的,有长满石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