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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街上稍稍有点亮光了。月亮已经升到树梢上,红橙橙的,很大很大。我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麻皮桑卡身上那件溅满血迹的皮夹克。我们是让他穿着这件皮夹克一起入土的。夹克上全是窟窿。波佩连科挺心疼,说是白白糟蹋了两只袖子,他想割下来,给他的一个近卫军做一副靴面或者做双手套,可是我不同意……
月光下,加弗里拉岗顶变成一块黑扭扭的大斑点。我觉得,从我肩上扛着机枪爬上这个岗子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在执行侦察任务时,时光也是这样拖得特别长。你回来的时候,有一种似乎两年没有看到自己战友的感觉,可是他们在这段时间里还没有吃上第二顿午饭哩!
现在,关于克利马尔是不是火烧鬼的喽喽这一点,我可以吃准了。显然,那天什捷勃列诺克上克罗特家偶然碰到这个屠户,一眼就认出他当过伪警察。也许,早在“小鹰”打游击的年代里,他们在白俄罗斯一带早就交过手了。什捷勃列诺克当然明白,他不能拘留克利马尔,因为这样一来,土匪会倾巢来搭救的,所以“小鹰”就上区里去搬救兵。
克利马尔也觉着事情不妙。他追到马利亚斯家里来,是想查看一下,并且……但是他们怎么追上什捷勃列诺克的呢?克利马尔和其他土匪都没有马呀。
在月光的辉映下,街上渐渐亮了,我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波佩连科那里走去。路过陶工的家门口,我小心地往院子里张了一眼。他屋子里点着小油灯,窗帘上映出两个人头。谢麦连科夫在说什么,安东妮娜交叉着十指,托着下巴,在听。克利马尔已经走了……
波佩连科抱着自动枪坐在自家的栅栏后面。
“什么人?”他完全按照规矩问道,可是还没等我回答,便先向我问好了。“晚安,卡佩柳赫同志!报告,没有发现任何情况。老克里文季哈的儿子瓦列里克从奥任回来度假,是黑海舰队的……看来,要玩些日子。”
“还有什么情况?”
“没有任何情况……有个杀猪的从谢麦连科夫家里出来后上您家去了。”
“他再没到其他什么地方去过?”
“到瓦尔娃拉家去过。不过是一来就去的。”
“你为什么不报告?”
“唉,克利马尔嘛!”波佩连科说。“又不是第一遭上这儿来!醉鬼。他克利马尔象是个大酒缸。喝起酒来,一桶一桶地灌。”
波佩连科那张怡然自得的圆脸,真可以同月亮争辉。他抱着自动枪坐在金光菊的花丛中,象坐在暖房里一样。
“波佩连科!”我说。“你记得什捷勃列诺克被害是哪一天?那天你把你的小天鹅借给过什么人吗?”
他额头上蹩起了皱纹。
“你痛痛快快地回答,嘴里别含面疙瘩。要清清楚楚!关于出借小天鹅的情况,你一清二楚吧!借过没有?”
他叹了口气。
“你别想对领导说谎。眼下还是战争时期,你还记得军事法庭吧?”
“我把小天鹅借给别人过,卡佩柳赫同志!”“小鹰”一下招了出来。
“借给谁?”
“瓦尔娃拉,卡佩柳赫同志。这个鬼婆娘死乞白赖,硬是要借。她可真有一套功夫,叫你招架不住。这您也知道,卡佩柳赫同志!”
“别废话!”
“她说,我送你老婆三公尺花布。瓦尔娃拉有的是东西,都是换来的……她急着要把干草从树林里运回来,那天是阴天。就这么着,……咱就把小天鹅借给了她。”
“你看见,是她自己去运干草,还是请别人去的?”
“我看见了。她打发克利马尔……这有啥,那个家伙壮实得很。你给他喝上一杯,他能在一小时内把一大堆干草搬到这儿。也许,她还答应给他什么……卡佩柳赫同志,”他诉苦似地讲起来,“咱知道,马是公家的。可那块花布……您知道给老婆的那块是蓝圆点的……您知道,我孩子一大堆……不得不动动脑筋。”
他一个劲地眨巴着淡白的眼睫毛。
“我倒不清楚,什捷勃列诺克是不是撇下孩子啦?”我问道。
“咱不知道……撇下了吧,那有啥办法呢,人人都会碰上倒霉的事……难道咱这还不懂?”
“不,你不懂。”
“啥地方不懂?”
“少噜嗦!”
我没有对他说明,克利马尔赶着马上哪儿去,去追什么人。讲这话还不到时候。
什捷勃列诺克这一件案子里的所有疑点都弄明白了,都水落石出了……逮捕杀猪的,用叽叽嘎嘎的大车押送他上区里去吗?土匪会来劫人的。他们派克利马尔进村,一定会严密地监视各条道路的。
我们自己审讯,问明有关火烧鬼匪帮的全部情况吗?克利马尔什么也不会说。他要等小兄弟们来搭救他。到了区中心,得救的希望破灭了,那他可能全部招供,可是在格卢哈雷村他不会感到有任何威胁,火烧鬼就在附近,救兵近在咫尺啊。他会咬住不说,等待……他很清楚,我们不会象伪警察那样,靠枪托或者枪通条从他口里打出需要的材料……我们有法律,苏维埃的法律,克利马尔也有数。
“法西斯分子需要的时候,是不会客气的。他们会不择手段……也许,不按法律办事,倒能搞出点名堂来,”我盘算着。“可这是暂时的。以后会怎么样呢?人们就不敢相信你了。这种时刻迟早会到来的。你揍了克利马尔,从他的嘴里捞到了你所需要的材料,那明天大伙儿会说你‘伪警察’,你就甭想再得到他们的支持……”
还有一个办法:上奥任去,请上级派一个押解队来。什捷勃列诺克就是这样考虑的。但是他是步行上奥任去的,他根本不可能闯过去……
“波佩连科!””我说。“明天我家杀猪,克利马尔来操刀。”
“好极了,”波佩连科活跃起来了。“我来帮忙!”
“你要马上给小天鹅备鞍上奥任去。”
他好象被胡蜂螫了一口,脸都扭歪了。
“那您呢,卡佩柳赫同志?”
“我本来想自己去的,可是不能撤下克利马尔不管呀。”
“那当然,”波佩连科嘟哝着说。“要宰猪嘛。咱懂……”
他真的以为,我是为了那几根血肠子才想赖在格卢哈雷村的。他觉得,这个理由已经够充分的了。
“克利马尔是火烧鬼的联络员,”我说。“在你搬来救兵之前,我必须把他拖住,不让他跑掉。懂吗?”
“哦——对——对!”“小鹰”哼哼唧唧地说。“就是这个醉鬼?”
“是的。是这个醉鬼。是这个家伙。”
他伤心地摇晃起脑袋来。
“怎么,你以为打死了麻皮桑卡,就算胜利啦?”我问道。“快去吧!”
“您不可怜我,卡佩柳赫同志?”
“眼下不能可怜,”我说。“你自己可怜自己,已经足够了。战场上,怜悯心是要付出大代价的,别人要为怜悯付出代价的。”
“哦——对——对!”
“快去吧,”我语气比较温和地补充道。“要小心。村子可能已经被封锁了。”
“被封锁了”’是个很好的说法。这是坐办公室的统帅们对着大比例的地图想出来的。可是它却不能制服波佩连科,因为他并不是从战略的观点,而是从农民的具体的角度来考虑问题的。
“你能闯过去的,”我鼓励“小鹰”说。“瞧,那个海军不是过来了嘛!”
“他们何必动海军呢?暴露自己的埋伏?”
“这话倒也对……快准备吧,波佩连科。”
“卡佩柳赫同志!”他苦苦地央求起来。“您严肃地下一道命令吧。您好象随便谈谈的样子,咱可不能执行!村子里现在黑咕隆咚的!”
他回过头去望了一眼。身后,他家蒙着水汽的窗里透出来柔和的亮光。
“执行命令,波佩连科,”我说,“否则,送你上军事法庭。”
他松了口气。
“这样倒好!……咱把咱家老大瓦西卡拨给您,叫他监视瓦尔娃拉的家。他是个顶呱呱的机灵鬼!”
金光菊的暗绿色的叶子沙沙响了起来,“小鹰”去给小天鹅备鞍去了。嗨,你呀,波佩连科!你本来可以出息成一个铮铮的哥萨克,可你老是一门心思考虑家,考虑九个嚷着要面包的嘴巴。大伙儿都同情你的。而你对这种同情心就象对你那双一直不离脚的旧皮靴一样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