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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几分钟,她尽量以平和的语气结束了训示:在学校你要少说话,缄默择言,检点自己。
姐给我上的这堂课总算结束了。
这个晚上我早早睡去,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全是学校里的人和事,最后一个梦是我和吴瑞芹的爱情——我爱上她了吗?我睡意朦胧地脱下精洗的内裤,摸索着套上一条粗布短裤,尽管很不很舒服,却也只能这样了。
1983年8月25日,我走进了十一中的大门,成为十三级一班的学生。
班主任姓孔,是个胖老头儿,他对我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因为我是插班生,在桌位的安排上很费了些周折,最终他牺牲了一名好学生的位子,让我坐到了前排,他对同学们的解释是:王连杰需要补课。
我却一点感觉也找不到,不论从哪个角度审视自己,都不像一个学生。黧黑的脸,粗壮的胳膊,手心的老茧,光脚丫子被锄划开的伤刚刚结痂。我还能嗅到发际里散逸出的浓重的麦糠味儿。更糟糕的是我无论如何也融不到同学中去,我感觉他们就像一年前的我那么幼稚和单纯。好在学业还没完全生疏,课也听得进去,凑合着坚持了一天,熬到放学时,我的心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朴朴楞楞飞到天上去了。
十一中的围墙很长,花墙很低,但并没有花藤缠绕,只有墙外高大的榆树站成一排,在熏风中笨拙地摇晃。学校建在南坡镇东头,面对着空旷的麦野,极目远眺,还能看到崂山隐约的影子。
入学没几天,我就接二连三地收到老同学的来信,他们的来信,给我找回了一点自信。鱼干的信最能煽情,他满怀深情地回忆了我们一起战斗的那些日子,最后还热心地鼓励我:逆境中奋斗,奋斗啊!
给男同学的回信最好写,我无一例外地套用同一首诗,诗的内容我不记得了,无非是叹号、破折号、省略号的堆砌,当然,诗句多是口号。我真正期待的并不是他们的音讯,我期待另一个惊喜——会不会有女生的来信,特别是林政她们的。
高一的学习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紧张,我得以拿出一半的时间放纵自己的思绪。我在文科方面是个天才,几乎不用消耗太多的脑细胞就能掌握课堂上的所有内容。语文课的大多时间我都在开小差,人在教室,心早回到老家去了,惦记着岭顶的那一亩半地瓜,该翻蔓了,苞米也该喂了(施肥),不知道爷爷能不能忙过来……吴瑞芹现在干嘛?上学了还是上班了?
老妈对我的学习情况非常重视,每天放学后,她都要细细过问我的学习情况,更上火的是,我不住校,本可免去晚自习之苦,可晚饭一过,老妈就把我赶回学校。我安份守已地上了一周的晚自习,感觉实在无聊,就跑出去看电影,九点一过,“放学”回家就是了。自从公社换镇以后,南坡一天比一天热闹,一天比一天繁华了。好光景多的是,我给自己的学习日程增加了一个项目:每周五下午,尽可能离校到镇街上逛逛,如果有好节目,肯定不能放过。这几天,掖县的“莱州杂技魔术团”到镇上演出,我看了两场,还不过瘾,决定下午再光顾一次。如果我看完节目马上返校,什么事情也不会有,可是出了杂技场,偏偏又遇上出大殡的,那场面,比赶大集还热闹。四里八村的老少爷们聚齐了,人山人海。
我挺费解的:这不是迷信吗?
我挤到最前面,近距离打量那些拉大杆子(吹长号的)的,这些吹手算不算艺术家?他们的水平这么高,可惜了。“迷信!迷信!”人堆里冒出这样的评论,声音还挺大的,不知谁捅我一把:“你个学生也来看,不怕让老师逮着?”我说怕什么,不就是迷信吗我正看看他们的表演,也好写批判文章咧。为了表示自己坚定的立场,我竟然朝吹手们吐了口唾沫。
这样,事就大了,我还在洋洋得意时,人堆里冲出几条汉子狠狠扁了我一顿,打法挺熟悉,我从流血的指缝里认出,揍我的竟是金刚头。我非常惊恐,从未有过的害怕:他还这么凶?
打架的事儿(准确的说是挨打,他们是死死按住我痛打的)很快引起连琐反应,老妈气病了,躺在炕上哭得声音老大,我蹲在炕旮旯里陪了她一天。直到爷爷进了家门,我才解放出来。
第二天一上课,班主任就狠狠地批判了我,让我在全班做了检讨。然后让我收拾书本,搬到最后排的课桌。又是这一招!
最后排的学生并不一定是差生,他们是因为个子高才坐到了后排,而我呢?我的个子是全班最矮的,让我到后排,是什么意思?
给我什么样的处罚我都能接受,唯独受不了这样的“待遇”,我觉得受了莫大的污辱。
正文 二十、做个好学生
同桌叫王林国,细得麻杆儿似的,三角脸,丹凤眼,上唇两撇师爷胡子,漂亮的雀斑团结在鼻梁周围。又是一个鬼精灵,天分聪颖,好动,滑皮,属于顽劣透顶、顽固不化的主儿。他在班里很受宠,又身兼数职,自然是老师的宠儿,校长对他也有三分好感。与他相比,我显得畏缩。不过,王林国富有爱心,他对我的关怀,无孔不入。有时我感觉自己就是他的宠物,他看我的眼神儿经常透着爱怜。我怀疑这小子变态,因为他会在不恰当的场合做出些令人涕笑皆非的举动,比如开班会时,他会突然掏出脏兮兮的手绢仔细檫去我面颊上的一点灰尘,或者轻轻拈去我额头上的一根头发。真他妈的恶心。
恶心也得受着,因为关键时刻,他总能救我于水火。有那么几次,我被点名回答问题时,王林国马上就成了我的大脑,给我最正确的提示;还有,课堂上我看小说时,他为我望风,当然,更多的是替我撒谎,如果哪天我溜出学校,他就会编一个滴水不漏的瞎话骗过老师,往往他落了一身不是,我却脱了干系。我对他的回报,是维护他的人身安全。这小子常常惹事生非,被同学追打得无处躲藏,这个时候,我成了他的保护神。当然,我从没动过手,只要他奔着我来,以求避难,我就会默默站起来,把他挡在身后。这个时候,追击者大都知趣而退。我也不知道他们怕我什么,或许怕的是我这张永远不苟言笑的钟馗脸。后来大家学乖了,换了一种打法,这种打法充分诠释了现代军事哲学——发射各类飞弹,最常用的武器是蓝球,嗖一声飞过来,哐一声砸到门上或墙上,精确度极差。
王林国的学习成绩从来没掉下班级前十名。他就是聪明,聪明得不可思议,我并没有看到他用多少功,而且听课的认真劲儿还不如我,可他就是考得好。真他妈邪了门了。
我文科好,王林国理科棒,互补。高一的考试相对宽松,监考不严,我在后边蜗居着,抄袭是轻而易举的事。这样,就使我保持了学习成绩的中游,老师对我的印象也越来越好了。
周六下午孔老师喊了几名同学到男生宿舍开会。王林国是其中之一。据可靠消息:他们将是新一届班干部。果然,是任命职务,不过,不是班干部,而是成立了通讯小组。我心里酸溜溜的,通讯?我是以写“著名”,凭什么没我的份儿?整整一个下午我没理王林国,我瞧不起他。
第二天早上升国旗仪式结束,刚刚回到教室,满腔的爱国热情还在我心里澎湃时,孔老师点了另一拨同学的名字,这里面有我。我挺直了腰杆儿很有派地走过大家羡慕目光,若是往常,我多是从后门溜出来,而今天不同,我必须大摇大摆地从大家面前走过。
我也当官儿了,官儿不大,却比通讯组的人好多了,我被任命为团支部宣传委员。上任后的好些日子我的感觉都是飘飘然,而且每天都盼望有行施权力的机会,可是什么也没有。校内找不到表现的机会,校外却很容易找到。我在放学的路上做了两件很对得起我身份的好事,一件是扯着问路盲人的棍子送他们到了镇政府,另一件是帮一个推自行车的女孩儿装上掉落的链子。
我从来不怀疑自己人性之善。在小学时我就常在中午偷偷去浇学校的菜地,当下午劳动课大家去劳动,发现已无事可做时,我就会感动莫大的光荣,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返回教室。怎么样?小时候的我还可以吧?
那几天,最幸福的还是老妈,她脸上毫不掩饰地挂满笑容,为我的表现,她还专门打电话给姐报告喜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