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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不得人人都想进城呢。
这会儿,李大夹着一路捡下的纸片和空塑料瓶进了村口。李大走得大模大样,手里的东西甩得招摇,像是刚从超市购物回来。李大每次进村都故意这样走,他不觉得捡垃圾有啥丢人。脸在自家脸上。自己不觉得丢人,还能把别人的脸丢了?
树下那个瘸子招呼他:又捡破烂儿哪!李大心里有些不痛快,回嘴说:跟你说多少回了,这不是破烂儿,都有用!
瘸子讪笑着:嗬嗬能得你,你当你是环保局局长呢!
李大推开自家院门进屋,忘了弯腰,一抬头就撞在一只邦硬的塑料袋上,碰得脑门儿疼。这样的塑料袋有十几只,挂在一根专门搭架的竹竿上。李大闭着眼,都能摸出里头的东西。这一只袋里是各种各样的玩具,光是掉个轮子、不会动的小汽车就有十几辆,缺胳膊、歪了脑袋的娃娃就有七八个,还有能写字的塑料板、长耳朵绒毛兔子、拼图的塑料块块、秃头的彩色铅笔、戴着头盔的飞行员(瘸子说那叫袄特慢)……李大捡回来,用河水洗干净了,在太阳下晒干,跟新买的一模一样。带回老家,每一样都是稀罕物,看那两个龟孙子还不抢得打架。那一只袋里是各种绳儿,长的短的、卷的直的、圆的扁的,松紧带猴皮筋塑料绳,都是过日子少不了的;有一卷花花绿绿的彩带,他亲眼看着窗子里那家人,从一大捆鲜花上解下来,转手就扔进了垃圾桶。彩带像是绸子的,光鲜滑溜,他打算带回老家,过年时走亲戚送礼,缠上几道,那礼品看着就不知有多贵重了。还有衣服,春夏秋冬都齐了,光是帽子就几十个,毛线帽皮帽凉帽布帽棉帽,能把半个村子的脑袋都罩上哩。棉袄是大件,一件撑死一个塑料袋,挂得满屋子叮叮当当。
小屋子的那点空场,已经快填满了,有点转不开身了。除了吃饭睡觉的地方,到处都塞满了东西。李大也发愁,不知怎么把这些东西搬回老家去。纸盒报纸塑料瓶酒瓶废铜烂铁,能卖的早已都卖给废品站换钱了,剩下的都是不能卖的东西。李大发现,其实不能卖钱的东西最有用。比如鞋,棉鞋凉鞋胶鞋皮鞋拖鞋旅游鞋男鞋女鞋童鞋……隔三差五的,李大就能从“别薯”的垃圾袋里,拣出一两双半成新的鞋,刷净了、缝一缝,把脚伸进去就能穿。捡了半年多,大小尺码都齐备了,锁子穿不了有链子,链子穿不了有链子锁子媳妇,就连两个孙子长大了上学穿的鞋,都提前预备下了。如今栓子这租屋的床底下,塞着三只满满的编织袋,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鞋。一次李大在城里打工的一个侄子来看他,给妮子买了水果,妮子吃得高兴,当下就说:我爷爷床底下有好多鞋,我让他给你挑一双高跟儿的!李大心疼得脸色都变了。鞋不能卖钱可比卖钱更实在,农村人身上最爱坏的就是鞋,谁能舍得穿新鞋下地干活?可李大不花一分钱,就把一家人春夏秋冬的鞋全包下了,每双鞋的式样都比老家的鞋强一百倍。这后半辈子,全家人的脚都有了着落,李大枕着一床底的鞋睡觉,日日睡得安稳。
就是苦了7岁的妮子,李大叹口气。自己有了这份工作,就像上了磨的驴,整天围着“秀水花园”转圈儿,生怕落下了好东西,没工夫给妮子好好做过一顿有汤有菜的热饭。
忽然听瘸子在窗外喊道:李大啥时候回去秋收啊?捡破烂儿捡得孙子都不要啦?
李大不爱搭理瘸子。瘸子成天也不干活,还老下馆子抽好烟,看着不像正经人。这几天瘸子动不动就往李大家的门口凑,让李大烦得很。
瘸子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说:小区东南角上,有一家正换防盗窗,卸下的锈铁条在门口堆了半人高……
李大望着棚顶,眼珠子转了转,哼了一声。
瘸子又说:搞卫生的,嫌铁条太沉,小车拉不动,给我透了个信儿。
李大从床上坐起来:你咋弄得动哩你?物业干啥吃的?
瘸子嘿嘿一乐,说:物业当然管运,所以到了明儿早上,你想弄也弄不成了。
李大心里琢磨,自己要是去了,少说得花上两个钟点,妮子一人在家咋办?想了一会儿,对瘸子说:你想弄你弄去吧,栓子今晚加班回来晚,我得在家守着妮子。
瘸子没说啥,甩给他一支烟就走了。
李大在床上发一会儿呆,忽然拿定了主意:怎么也得舍下几天工夫,回老家去秋收,顺便把这一屋子的东西弄回去,把屋子腾出空儿来,再接着捡就好办了。
天黑下来,妮子下学回来,吃了晚饭就趴在桌上的台灯下写作业。这只台灯也是捡的,瓷瓶托个粉纱灯罩,好看,就是灯泡忽闪忽闪的,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弄得李大的心里七上八下。李大忍不住往窗外看,那堆小山似的锈铁条,在远处的暗地里一明一亮。
李大抬手看表,算上慢下的半小时,也快九点了。瘸子比李大有招,认识好几个保安。再晚一会儿,铁条就该让瘸子弄走了。
李大坐不住了。招呼妮子洗洗睡下,在外面把门反锁了,就往河边走。出门时觉得墙根下有个影子一闪,揉揉眼,一根电线杆像个人杵在那里。
到了栅栏下,李大把铁杆子卸下,麻利钻了过去。按着瘸子说的位置走,寻到那栋房子,见门前空空一片,连一根钉子都没有。房前房后来回转了几圈,踮着脚尖往窗户上看,灯光下的不锈钢防盗窗,里外不像是新换的。再细细察看左邻右舍,谁家也没个施工的动静。李大这才明白是被瘸子耍了,死瘸子遛他开心呢,明天让栓子来收拾他。李大往地上吐口唾沫,躬身走了几步,不甘心,倒回来,避开保安常走的路线,专往清静的角落去,眼睛只管扫着小洋楼门前的垃圾袋。刚走几步,差点撞到一棵小树,急停,原来是一对男女,搂成了一个影子正亲热。李大慌忙绕开,却见旁边还有棵树,树是真的,树下有个垃圾桶。他把手伸进去,一把摸着个软包包,使劲拽出来,在路灯下打开一看,是顶蚊帐。李大夹着蚊帐喜滋滋往回走,心里的气儿消了一大半。
你说这城里人,咋不知道把坏了的家什修一修再用呢?李大在心里嘀咕。城里人就知道糟践东西。听说这“秀水花园”每天往外运垃圾,一车垃圾就得交给垃圾场好几十块,这世上哪有花钱往外扔东西的呢?今儿买了件衣服,明儿不穿就扔了:买一大盒子左拆右拆折腾到最后拆出一粒屁大的东西,余下一大堆塑料泡沫,废品站都不收。人活了一辈子,白天黑夜地挣钱,就为了把钱变成垃圾?你看看那城里马路上跑的汽车,没几年都报废成废铁了;盖下的楼房旧了,一声爆破都成了碎砖烂瓦;饭店餐馆好好的鸡鸭鱼肉,一大盘一大盘地剩下,哗哗往泔水桶里倒;娶的女人生下了孩子老了丑了,男人就把女人像垃圾一样扔出去了……这个闹哄哄乱糟糟叫人头晕的城市,说白了就是一座专门生产垃圾的工厂,李大愤愤地想。可不像老家,再早些年,人都不知道啥叫垃圾,只要是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都能回到地里去。麦秸玉米秸当柴火,麦皮玉米皮养猪,菜叶剩饭喂鸡,骨头喂狗,猪粪鸡粪是好肥,穿烂的衣衫,做成鞋壳壳尿布片片;就连化肥口袋都能做裤衩子。屋里扫下的那点碎渣碎土,都填灶坑烧火了……
李大一生气,只顾往前走,漏掉了好几个垃圾桶,这才把脚步放慢了。转念想一想,觉着自己刚才的想法也不全对。城里没有垃圾了,李大进城干啥工作呢?再说城里就是比农村的生活好,好就好在城里人能把好东西变成垃圾。谁家只要敢扔垃圾,谁家的日子准保就好过得不行;你还真别小瞧这垃圾,富裕了才有垃圾;越富裕垃圾越多,垃圾越多就越富裕。要是能把这城里的垃圾统统都搬回老家去,一个县的人都能受用好几辈子。你看老家的人,这几年有了点钱,垃圾就一天比一天多了,远近河沟里都是塑料袋,给树杈子都戴上了套,风一刮,满天撒纸钱儿,都富裕到天上去了。人说金山银山,李大没见过,李大只知道城里的垃圾是他的金山,挖一锹是一锹,每天挖山不止,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
李大胡思乱想着,忽然一脚踢着个啥,哧地溜边上去了。李大蹲下身子,用手四处摸索,一摸一手土,再摸,就摸着个凉凉的硬家伙,有烟盒一半大。李大心里一动,三两步跑到路灯下,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照一照,天妈哟,要啥有啥,果真是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