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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死在水里,河流会把她们的灵魂送往各处。
又是春天了。河床上再也看不到朱小菊的身影,连座坟丘也没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是不能留坟的。青草很快就会长起来。羊会来这里吃草。哪怕是一棵草根,也能嚼出新鲜感,嚼出生命中所蕴含的那些无法解释的秘密。岁月河床呈现出来的依然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那个也曾在世间匆匆走过一小段路的美丽女子,是没有人会放在心上的。我也不知道那座坟埋在哪里了。但我心里保存着一座更深的坟墓。
河床上的人,对于死亡是那样坦然,那样能沉得
2007…5…21 16:38:11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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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与一条大河朝夕相处时应有的气度。这条河太大太长,死一两个人没什么,翻一条船也没什么。船翻了,你不能怪这条河。你只能怪自己没把船驾好。往深处再想一想,那也只能怪自己的命。河流率领层出不穷的人从时间中奔驰而过,没有人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以最快的速度向一个尽头奔去。等到明白过来时,好多人都不见了。
但这条大河还在,它依然供千万人畅饮。
尤其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河流对于女人的那种难以抵御的诱惑。很多女人都渴望能把自己的生命变成河流,或者像朱小菊那样变成河床的一部分。女人是感性的,情绪化的,宿命色彩更为强烈。一看见河她们就像什么都不在乎了。在这条大河边,几乎每一个女人都有过走向这条大河的经历。她们能不能回来,往往就看她们在一瞬间觉悟到了什么。
我甚至相信可能有某种神示。
寻死觅活的男人也有,但肯定是最被人瞧不起的男人。
谁也没想到林真老汉会去投水。这样一个老汉,还硬朗得像一把镢头,却不想活了。他是真的想死,特地选了矶头下面的一个漩涡,扑通一声跳下去了,又重,又响,不像是一个老头儿跳下去了,像是一头笨重的老牛。还真有牛卷进过漩涡里。牛会泅水,可牛泅不出漩涡。牛会在漩涡里转很久,累得筋疲力尽了,才能沉下去。老汉也沉不下去。几个挑水的男人听见矶头那边的漩涡里传过来一阵阵猛兽般的怒吼,还以为是一条巨蟒呢。赶过来一看,却是林真老汉。汉子们手搭着手,都是会水的汉子,像猴子捞月亮,去捞老汉。老汉使劲往水里沉,白头发根根朝上。可不一会儿又浮起来了。老头儿站在水里,十几个汉子怎么也捞不起来。这让人恐惧不安,一个老头儿怎么会有这样重呢?水底下像有一双双手,拼命地拽着老汉的腿。汉子们手抖得厉害,不敢使劲,怕一使劲会拽出一长串的人来。有一条牛在不远处的树林里站着,脖子上还架着轭头,它也吃惊地看着在水里挣扎的林真老汉,眼睛都不眨。我爹不怕鬼,去卸了那头轭头下来,枷住老汉的脖子,咕嘟一声,如石破天惊,愣是把老汉给拔出来了。不像是在水里拔出来的,像是从烂泥里。老汉呼呼地喘粗气,他腰上捆着一根铁丝,铁丝上拴着铁锅、茶壶、柴刀、斧子、镢头……
几个汉子都笑得滚在草甸子上爬不起来了。这老鬼,存心找死,却没忘了带上他吃饭的全部家伙。又都感到奇怪,老汉身上拴了这么多笨重东西,怎么就沉不下去呢?
死原来是这么不容易。
老汉被救上来了,还要往河里扑。几个汉子用牛绳把他牢牢地绑在一棵树上,就走了。都忙得很哩,谁有工夫留下来守着他。老汉又哭又喊,我不想活了啊,我没脸活了啊。村里人后来谈起这件事就哈哈大笑。是我给老汉解开的绳子。绳子解开了,老汉那个想死的念头好像也解开了。他自己也笑个不停,问我,你说我干吗要死呢?他又骂我父亲,你那婊子养的爹,他把我当牲口对付呢,他狠呢。老汉骂了一阵,就没多少怒气了,像是骂着好玩。
他又好像什么都看开了,继续喝酒。他的动作比以前更迟缓了,紧绷在骨头上的皮肤没有皱纹,但硬邦邦的,透过皮肤甚至可以看见他光滑硬朗的骨头。老汉自己虽然不会去寻死了,可他仍然祈盼着冥冥中有个什么来把他接走。每次喝得醉眼蒙眬时,他两眼会忽然一亮,说他看见仙鹤了。他问我看见了没有,我说没有,我只看见了一只白鹤。这东西在河边上多的是。它们喜欢吊着一条腿,单腿立在浅滩上,把长喙插在翅膀里睡觉。老汉十分固执,说那不是白鹤,是仙鹤。老天爷啊,你终于要来接我了。
我时常看到老汉背靠着一棵大树,躺在那里晒太阳,像一堆晒干了的木头散发出奇异的古色古香。人老成了这个样子,已不像是活着,而是挣扎着去挨自己的生命。这段时间他突然对四周的一切变得高度警觉了。一听见有什么响动他就把眼睛捻开。眼珠子落下去很深,露出两个空空的眼洞。
看见是我,老汉突然问,你知道小菊是怎么死的吗?
我诧异地愣了一下。
老汉说,是有人把她推了一把,她捞起来时我看见了,她背上还有一只手印呢。
我感到自己的胸口猛烈地跳了起来。
老汉指了一下,手冷得直打哆嗦,说,她站在我跟前,她整天都站在我跟前!
但我只看见了骄阳下老汉的影子。还有我的影子。我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突然看见了什么。一连好几天,我明明是看见了光天化召之下很真实的一个人,也会吓得一跳。一切忽然都变得不真实了。就连我自己也像离这个世界很远很远。
后来我渐渐明白,老汉并不是老糊涂了。老汉一直到死都因为没能把朱小菊救起来而深感自责。那天我大声喊救命,老汉又是第一个赶来的。他离这条大河最近。他离死神也最近。但他没能把朱小菊的生命第二次捞起来。那会儿小菊早就被激流冲走了。林真老汉一提起这事就号啕大哭,用拳头直擂自己的脑门,擂得很响,像坚硬的石头上发出的声音。
我捞她不起了啊,她长得太大了啊。老汉绝望地喊。
林真老汉很早就做着一个美梦,那就是希望我和朱小菊成个家,一起给他养老送终。我们是他救起来的两条命。但那时我们的确太小,我们竭尽全力也只玩了一出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过了一段时间,老汉像是把小菊忘了,听见脚步声便高喊一声,要发大水了啊!
那时他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了,不肯再住在房子里,一到夜里就爬到一棵树上去睡觉。他很会爬树。他在树上筑了一个很大的巢。开始我父亲还拿着绳子去捆他来我家里睡,一到半夜他就解开绳子跑了。第二天早晨人们又看见他坐在自己的巢里,异常熟练地把他的鸟巢不断地加大,加高。但他的这种古怪行为,并没有多少人当一回事,全村人一致认为这老汉疯了。何况,那会儿已经交秋了。这年的汛期很短,水不大,连河床的边缘也没打湿,就匆匆退走了。接下来就是一连数日的天干,河床都干得裂开了口。这时大人们已很少上河床来,都着火般地忙着收秋呢。这里管收秋不叫收秋,叫抢秋。真的是在抢咽。放干了水的稻田里,一片喳喳飞镰割谷的快乐响声。女人割谷,男人扳禾,老头儿赶着牛车把新谷一箩一箩地拖到村里的晒谷坪上去。连老婆婆和小孩子都在田里赶鸟。我想,这样的情景正是我那死去多年的曾祖父所期待的。在他播下种子之后,他就一直在等待着,等待他成群结队浩荡而来的子孙,来割稻子,来摘棉花。
天气奇热,谁都盼着下一场透雨。后来雨真的下了起来,连我父亲也会光着脑袋冲进大雨里,大喊大叫,下吧,下吧,使劲下吧。一道白沫挂在他的嘴角上,就像牯牛嘴边的唾沫。连我那眼快要瞎了的老奶奶,也站在廊檐下看雨。她老眼昏花,看着硕大的水珠子从天上掉下来,就像看见谷子从天上哗哗地掉下来。谁都没想到这场大雨会给谷花洲带来灭顶之灾,在人们放松了对洪水的警惕后,谷花洲暴发了前所未有的秋汛。
河坝决口时,水声其实不大响,嗡嗡嗡的,在无垠的黑暗中,谷花洲这世界上渺小的一角,忽然出现了好些黑点,像是比夜色更黑的成群苍蝇,在屋场周围打转儿。幸亏我爹那夜还穿着蓑衣在河里撒网捕鱼,下雨天,鱼都涌上来了,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