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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1-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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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我就跟着林真老汉在树林里来回溜达。 
  老汉头上系一条破旧的毛巾,毛巾伸出一只角,老汉用它擦汗。年深日久,毛巾已被汗渍得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老汉的脸也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老汉在树林里走着时,才会显出一些颜色,他满头的白发、白胡子,和他壮实挺拔的躯干,都抹上了一层树荫的苍绿,瘦削鼻梁两侧都流淌着绿晕。老汉站在那里,也像一棵树,这林子中最老最结实的一棵树。站久了,会有小鸟飞到他头顶上,叫。鸟叫声也是绿的。 
  倘若没有这些鸟儿的飞翔,倘若没有这些野猪、角麂和黄鼠狼、野兔子、尖嘴狐狸的奔跑,河床就不会显得这样无边无际地广大了。我时常看见那些在烂泥里打滚的小野猪崽儿,它们似乎很乐意把自己搞得黑不溜秋的,一见烂泥就滚。它们还不知道怕人,见人就直摇小尾巴。我突然感到这些脏兮兮的小家伙们很可爱。它们很丑,叫声也不好听,但很快乐,听起来也觉得快乐,比那些小白羊咩咩的叫声,别有一种韵味。小白羊是忧伤的,惹人怜爱的,小野猪崽儿是快乐的,天真无邪的。可怕的是那些长大了的野猪,它要看见人了,就不会把目光移开,眼神里有一股十分坚决的力量,好像要让你明白,等着你的是什么。你可得小心点儿。我觉得,野猪虽然长着锋利无比的獠牙,但最可怕的还是它的眼神。野猪脸上又有着古怪的聪明神色。当它发现你并无恶意时,就会把脸转过去,用尖嘴把土拱开,去找草根吃。它很少主动攻击人,更不会吃人。它就是把你咬死了,也不会吃你。 
  野猪被逼急了会自杀。这是我亲眼看见的。但逼得一头野猪自杀的不是林真老汉,而是村里的几个背着火铳的汉子。其中就有我爹。人类的猎杀会给野兽带来悲剧般的激昂情绪,那头被包围了的野猪,鼻孔使劲翕动着,上嘴唇翘起,龇出像匕首般的獠牙,可它没向人类进攻,而是用脑袋去撞护岸的石头。它不是想夺路而逃,它知道石头上没有路。它一连撞了十几下,那声音强劲有力,似有什么东西被震碎了,发出阵阵破裂的声音。林真老汉紧紧攥住我的手,不让我走过去。但我感到他的手也在颤抖。砰地一声枪响,我和老汉几乎是同时捂紧了胸口,那一刻我们都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接着便什么动静也没有了。但我们走过去时,并没有看见野猪,只看见了石头上的一摊鲜血,我爹的枪口还在冒烟,他把牙齿咬得格格响,原来那头野猪在挨了一枪之后,竟然跳进了大河里。 
  我茫然地看着大河,只看见了几道刺眼的反光。林真老汉告诉我,野猪不会泅水,它是跳河自杀了。野猪不是树,在一个地方掉下去后还可以在另一个地方生长出来。野猪也不是人,没有人会救它的。但我却固执地相信那头野猪还活着。我和林真老汉坐在野猪撞头的那块石头上,血渍消失得很慢,当血渍终于消失之后又长出了一块暗红色的苔藓。 
  一头野猪的自杀,使我和林真老汉都迅速地变了模样。我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而林真老汉就像一下子就老了。我喜欢他老了的样子,喜欢他长长的寿眉和对一切无不怀着满腔爱怜的神情。但他越来越容易喝醉了,喝醉了就哭,像个泪流满面的孩子。 
  野猪也会杀人的啊,河也会杀人的啊,老天也会杀人的啊!老汉哭来喊去的就这么几句。很委屈。 
  每次老汉哭的时候,那头野猪就开始在我的脑子里叫。这时河水就会依次分开,一头皮毛如绸缎般光滑的野猪,就会在大河深处游出来。它发出一片低沉的呼吸声,如同熟睡的声音一般。我低声告诉老汉,那头野猪,它还活着呢。 
  老汉立刻就停止哭泣。但他很快就把头摇了一下,说,那不是野猪,那是江猪子。 
  江猪子一来,春汛就要来了。 
  一夜之间河里涨满了风帆,遮得几乎看不见河了,江猪子可能就是被这些船赶来的。它长得像猪一样,却又生着鱼一样的翅,尾巴也是鱼尾。林真老汉扯着嗓子喊起来,花儿,大头,苕,这是他给江猪子起的名字。这些江猪子每年都来,老汉把它们一个个都认熟了,他喊一声,就有一只江猪子从水里蹿起来。老汉数了数那些江猪子,一共有七只。 
  老汉垂下头伤心地说,又少了一只,花儿不见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再说话,他把酒倒了一点到河里。春天的河流散发出腥甜的气味,这一点儿酒倒进去,一下子就被大河的气味淹没了。我大口地呼吸,没嗅出谷酒的香味,也没看见那些江猪子游过来。它们反倒游得更远了。老汉眼泪汪汪的,我想他一定是伤心伤得糊涂了。他望着游得越来越远的江猪子对我说,春仔啊,等你活到我这么大岁数,怕是见不到一只江猪子了。 
  江猪子好吃吗?我瞥了一下那些再也看不见的江猪子,问。 
  我的肚子老是咕噜噜地叫,见了什么都想吃。 
  吃,吃,你就知道吃!老汉骂我,说我跟我爹一样,老汉说,你那狗娘养的爹,只差没吃过人了。 
   
  二 
   
  每天傍晚,总有许多女人从自家的后门走出来,站到河坝上。她们茫然的目光瞅着同一个方向。那目光是慵懒的,无力的,像晚霞一样涣散又多少透出些温暖。炊烟在她们蓬乱的头发上升起,散发出烟火人家庸常质朴的气息。几乎每个人都挺起了肚子,显得令人吃惊的突兀。吃惊的其实是我们这些小孩子,总觉得那里边装着一个隐秘的、骇人的意图。 
  大人们早就习惯了,有的女人早已生下好几个孩子,孩子们现在就在河床上嬉戏玩耍,像成群的青蛙一样满地乱蹦,嘴里发出嘹亮的呱呱声。这个季节的风在全身各处荡漾,摸上去就像丝绸。风是绿的,甩着尾巴的牛犊子是黑的。那草,比翠绿还要鲜灵的草。我们都蹬掉了鞋子,露出了顽皮的脚丫。女人们站在河坝上看,不是为了看河床,更不是为了看更远处的那条河,她们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没有孩子的女人,也捂着肚子,好像看她一年之后的孩子。一年之后她肚里的孩子也会在草甸子上满地乱爬了。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些孩子都不是生出来的,是偶然的奇迹变成的。 
  河床一年换一次血。 
  给它源源不断地注人生机的不是阳光,不是雨露,好像是别的什么。拨开茂盛的草丛,会看见很深的臀印,甚至是一个丰满女人完整的形状。大人们有时候会像动物那样有趣,就在这野地里把种给播了。河床就是这样子的,能让你一时兴起,能让你随时随地把生命本能发动。没有人会憋着自己,一腔热血涌上来,趁热就会把一个娘儿们摁在地上给干了。他们就是靠这种植物生长的本能,靠厂种蓬勃生命的欢欣,去制造欢乐。他们带着原始的活力大声呼唤,却不曾意识到自己正变成某种巨大链条上的一环。河床也就永远都处在一种神奇的怀胎孕育中。每年春天的气息仿佛都是从子宫里开始弥漫的。 
  自然,也与阳光和雨水有关。江南充沛的雨水,江南水汽充盈的阳光,轮番制造着河床与女人。远离河流的女人,没有水边女子这样强大的母性本能。一轮一轮的怀孕与生育,就像季风带来的暴风雨,一阵接着一阵,不可遏止地泛滥与漫漶,变成洪水淹没了河床,充满了大河。沿岸的女人会把孕育过孩子的血水一盆一盆地泼进去。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这就是河水猛涨的原因。 
  北方那些虚线一样的河流有时会断流,这让南方人觉得不可思议。在我们这个地方,水多得可以用来刷洗整座房子,甚至整个村庄。我七岁这年的春天,父亲又开始为他的第五个孩子降生作准备了。这个准备就是洗刷房间,我们家突然变成了池塘,我和三个妹妹在房间里相互泼水,大门紧闭着,水还在不断地上涨,房间里所有的垃圾和我们都快要浮起来时,父亲突然抽掉丁门闩,水就席卷着垃圾冲了出去,我最小的妹妹被冲出了大门,又冲下了台阶,她还在一个劲儿地笑呢。没事,这样一点儿水是淹不死人的。 
  女人们头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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