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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能在中国举办一届世界杯赛,啊?那还差不多!”山子忽然转过脸来说,带些笑容,在这之前他一直木然地望着很远的地方。
“净想好事儿”小刚说。虽然这么说,却也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
“那咱们拼了命也得买上票。”
“拼了命你也未必买得上。”
“提前一个星期我就上售票处窗户底下坐着去!支个帐篷。”
小刚脸上也现出笑容:“亲眼看一回世界杯赛,这辈子也值了。”
“真厉害!”山子摇头赞叹着,灵魂又飞到巴塞罗纳的绿草坪上去了。
两辆车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两个人不说话,都想着世界杯赛时的场面:彩色的纸屑满天飞,象是花雨;喇叭声、呼喊声响成一片;各色旗帜在飘、在挥舞;运动员高兴得抱成一团,滚成一堆;有些人在看台跳舞……
“那阵子真来劲!”
“唉——!”
两个人都明白指的什么。十二届世界杯赛的那些日子真是来劲,每天晚上电视台都转播四十分钟精彩片段。那些日子,早晨一睁眼就想着晚上,一天当中要想好几回,一整天都有盼头。晚上,山子揣一包好烟到小刚家里去,先评论一阵子昨天各场比赛情况,然后坐在电视机前等着比赛开始。山子总是说要到他老姨家去看彩电,却总是又跑到小刚家里来。独自一个人看球固然乏味,跟一群外行一块看也没劲—一看球不能嚷,你一嚷他们就笑你疯;要么是好球看不出来,越位球倒跟着瞎着急。山子承认的内行只有小刚。小刚还承认二华。
“二华那小子!”山子摇着车,笑笑,只说半句话。他还想着世界杯。
“二华什么?”
“那小子没准主意。你也弄不清他最佩服谁,一会儿是济科,一会儿又是马拉多纳。”
“济科和马拉多纳确实都不错。”
“还没过三分钟呢,他又说苏格拉底最好了。”
“苏格拉底也确实是踢得好。”小刚总是为二华说话。
“我是说,小子看不出谁最好来。”
小刚心想:难怪二华这票不给你呢!
“最后他又最佩服罗西了。意大利赢了,他又最欣赏意大利了。这小子势利眼。”
“你别老这么说他。他还是挺懂球的。”
“他就懂报上说谁好,他就说谁好。”
小刚想:二华以后有票还给不了你。
“他还懂谁赢了,他就最欣赏谁。”山子笑起来。
“那么说,赢的不好,输的倒好?”小刚也有点气了。
“那可难说!巴西输了,可巴西踢得最好。一开始我就说巴西踢得好,巴西输了,我还是说巴西踢得最好。”
小刚没言语,他知道山子说的对。巴西队被淘汰的那天,他们俩都觉得是自己输了。
“论水平,巴西队才是冠军。巴西队就是太狂了。”
跟你一样,你也是太狂了,虽然你说的都对,小刚心里说。
“我还是最佩服普拉蒂尼。说普拉蒂尼最棒的人不多。真正懂球的人就不多。”“我就不说普拉蒂尼最棒,”小刚不看着山子,冷冷地说,“我说马拉多纳棒。也许是我不懂。”
山子这才发现小刚有点不高兴了,这才想到统共那一张票还是二华给小刚的。
前面是一座立交桥。
两辆车开始爬坡。四、五十米的上坡路,挺陡,对手摇车来说不是件容易事。齿轮咬着链条咔啦咔啦响。两个人又呼嗤呼嗤地喘粗气,汗珠往眼睛里流。太阳倒是很低了,但是一点风都没有。
“行吗你?”山子问小刚,想缓和一下气氛。
“留神你自个儿吧。”
“等摇上坡儿去再歇着。”
“踩估谁呢!”小刚愈发使劲摇起车来。
行,山子想,小刚这小子还真够哥儿们,背着哥儿们也不说哥儿们的坏话,也不愿意听别人说哥儿们的坏话。不过气氛得缓和缓和,否则到了体育场小刚进不去,自己也不好意思就进去。可是,体育场门口到底有没有台阶呢?……很高很陡的台阶,二十几层也不止,自己焦急地往上跑,一步三级,跑得好累呀!到底是在哪儿呢?还有很多挺拔的冬青树……
两辆车摇上了立交桥。
“要不就歇会儿吧。”小刚说,也不愿意把气氛弄僵。以前两个人为了足球的事翻过脸,具体地说,就是为了普拉蒂尼和马拉多纳。
两个人抽着烟,都想找些让人高兴的话说。
往体育场去的公共汽车从桥下开过,车上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象是在打架。
“都是去看球儿的。”
“也不知道有几个真懂。”小刚冲山子笑笑。
“懂不懂的,倒都有票。”
“懂不懂的,倒都不怕老婆!”
小刚说罢大声笑起来。他满心以为山子也会这样笑的,可是山子笑得很勉强。小刚想:糟了,又让他想起那件事来了。
往体育场去的汽车增加了车次,一辆接一辆,都挤得满满的。往那个方向去的自行车也多。开始听见有人在议论足球了。
“嘿!咱们到那边买瓶汽水喝吧。”小刚装作什么也没有察觉,指着远处的冷饮店。
“算啦!”
“出来得太忙了,忘了带个水壶。”
“要喝你就去喝。”
“要不算了,一会儿再说。”
两个人沉默着。这时候桥下有几个骑车的人在大声议论着足球。那纯粹是外行的议论。其中一个人在抱怨:“有时候看了半天,一个球都不进!”小刚捅了捅山子,两个人对视着笑笑。山子笑得;很苦。小刚知道山子还在想那件事。
“到底怎么回事?”
山子不言语,不断把飘在眼前的烟吹开。
“她们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肯定不行了?”
“她说今儿晚上来找我。”
小刚紧张地盯着山子。
“我想,算了。做买卖似的,没意思。”
“你太拧。谁都说你太倔,太硬。”
山子心说:对了!腿坏了也不比谁低一等!
“她来要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
“说不定也许又行了呢?”
“我他妈的又不是西瓜!说行了就拿走,说不行了就退回来!”两个人默默地坐着。
山子只想着今天晚上怎么过。不能回家。也不能去老姨家,最初就是在老姨家和她见的面,她就坐在彩电对面的沙发上……她其实是个好人,山子想,只是她当初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唉,今儿晚上要是能看一场足球就好了!不然今天晚上怎么过呢?只要能看一场足球!奔跑,冲撞,象炮弹一样的远射,凌空横扫,抱成一团,滚成一堆……唉,那样今天晚上就能好过一点,好像是自己在足球场上跑,摔倒了又蹿起来,鱼跃冲顶,在草坪边跪下滑出很远,冲观众台上挥舞着拳头笑……
“走吧!”山子说。但愿体育场门口有台阶。
小刚正想着什么。
“嘿,走吧,”
小刚仿佛被惊醒了。
“想什么哪?”
“没想什么,”小刚完全醒过来了似的。“想那么多没用,今儿晚上先看一场好球儿是真的”他又把那张票掏出来看看。
山子又使劲回忆那些台阶:很高很陡,恐怕四、五十层也不止……是哪儿呢?
“哎?怎么没有座号?”
山子心里又忽悠一下子:小刚还没到体育场里去过呢。
“不是对号入座。”山子说。
“那不乱了?”
“乱不了?”可是山子心里又乱了。
“我老是梦见体育场。”小刚说。
“梦?”
“嗯。我老是梦见到了体育场,也看见了里面有人在踢球,可就是找不到门,进不去……”
山子心里“轰”的一下子,想起来了:那些台阶是在梦里见过,很高很陡,数不清有多少层,象一座山。自己往上跑,跑,一步三级,跑得好累呀,突然眼前豁然开朗,看见了一片绿色的草坪。不,不对,是一片辽阔的草原,他自己正在那儿踢足球。踢得可真不错,盘带,过人,连着过了几个后卫,又过了守门员,直接把球带进了大门。他笑着在草原上奔跑。他看见自己腿上结实的肌肉,心想这下子行了,不用再去摇那辆手摇车了。远处是冬青树,不对,是大森林,他向森林跑去,挥着拳头,林涛声象是欢呼……
“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