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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饥渴 作者:[日]三岛由纪夫-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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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希望与绝望,以现实的姿态交替地浮现在悦子的眼前。她畏惧于这个姿态的精神状态,促使她眼前的质问无限期地推迟触及核心的问题。这些东西,宛如潜藏在雨后清爽的大气中的无数快活的微粒子,宛如急于向新的结合雀跃的无数的元素。她的鼻腔里都嗅到这些东西透明的动向,尽情地领略开始发烧的脸颊肌肤的气息。两人沉默良久,继续在渺无人影的公路上行进。
  “……美代的孩子…”悦子冷不防地说,“美代的孩子的父亲是谁?”
  三郎没有回答。悦子等待着他的回答。他还是没有回答。沉默到了一定程度,势必带有某种意义。对悦子来说,等待这带有某种意义的瞬问,是难以忍受的。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了。毋宁说,不正是她自己被问住了?……悦子偷看了一眼低头的三郎的侧脸。他的侧脸在麦秸草帽下形成顽固的半面阴影像。
  “是你吗?”
  “是。我想是的。”
  “你说‘我想是的’,是‘也许不是’的意思吗?”
  “不。”三郎绯红了脸。他强作的微笑只扩展到某一角度就收住了,“就是我。”
  面对这不尽兴的回答,悦子咬紧了嘴唇。她以为三郎的否定,哪怕是笨拙的谎言,一时的否定,也是对她应有的礼貌。在这难以取睫之中,她失去了自己所寄托的仅有的希望。悦子的存在,倘使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定的位置,那他就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坦白交代出来。根据谦辅和弥吉的断定,她也大致认定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实了。可是,她想知道的,不是三郎是孩子的父亲这个事实,而是想把更多的赌注押在可能否定这个事实的三郎的羞怯和恐惧上。
  “是吗?!”一悦子疲惫似的说,话语有气无力,“所以,你是爱美代的哕?”
  三郎最难理解的是这句话了。对他来说,这句话仿佛是距自己很遥远的、特别定做的、属于奢侈的词汇的。这句话里似乎有什么剩余的东西,不切实的和超出限度的东西。虽说他和美代联结在一起,是一种切实的关系,但不一定是永恒的关系。正因为这种关系是被放置在一个半径里才不得不互相联结在一起,一旦脱离半径之外,就会像再也不能互相吸引的磁石一样。在这样的关系中,他觉得爱这个词似乎太欠妥了。他估计弥吉可能破坏美代和自己的关系。然而,这种关系并没有使他感到痛苦。即使他被告知美代怀孕了,这个年轻的园丁也全然没有自觉到自己要当父亲。
  悦子的追问,迫使他勾起了种种回忆。他记得悦子来到米殿村约莫一个月光景,一天,美代遵弥吉之命到堆房去取铁锹。铁锹夹在堆房的紧里首,怎么也拔不出来。她就去把三郎唤来,三郎去把铁锹拔了出来。这时,美代大概是打算帮在使劲拔铁锹的三郎一把吧,她把头钻到三郎的胳膊下,支撑着架在铁锹上面的旧桌子。在夹杂着霉味的臭气中,三郎嗅到了美代涂抹在脸上的雪花膏的强烈的香味儿。他要把拔出来的铁锹递给美代,美代没有接受,呆呆地仰望着他。三郎的胳膊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把美代抱住了。
  那就是爱吗?
  梅雨行将过去。在像被压迫的俘虏般的季节即将结束之时带来的闷热的焦躁引诱下,三郎一时冲动,打着赤脚从窗口跳进了深夜的雨中。他绕过房子的半周,叩响了美代的卧室的窗。他的习惯于黑暗的眼睛,清楚地辨认出玻璃窗里明显地浮现出了美代的睡脸。
  美代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了正在从窗外窥视的三郎那背光的脸,和那排洁白的牙齿。平日动作缓慢的这个少女,现在却敏捷地把卧具推到一旁,跃起身来。睡衣前襟敞开,露出了一只乳房。这只犹如拉满的弓似的乳房,甚至令人联想到是不是由于乳房的力量才把睡衣前襟敞开的。美代小心翼翼,不发出声响地把窗户打开。照面的三郎默默地指了指沾满泥泞的脚。她便去拿来了抹布,让他坐在窗框上,亲自给他擦脚 。这就是爱吗?
  在这一刹那问,三郎吟味着这一系列的回忆。他觉得自己虽然需要美代,却不是爱。他成天价地考虑的事,就是预定到地里除草啦,做着如果再次爆发战争自己就志愿当海军的冒险的梦啦,空想着关于天理教各种预言的实现啦,想象着天降甘露在甘露台上的世界末日啦,回忆着愉快的小学时代驰骋于山野的情景啦,盼着吃晚餐啦等等。思考美代的瞬间,占不了一天当中的几百分之一的时间。就连需要美代这种事,一想起来,也变得朦胧了。它与食欲几乎是同一格式的东西。这种同自己的欲望作忧郁的斗争的经验对这健康的年轻人是无缘的。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三郎对这难以理解的质问,略作沉思之后,怀疑似地摇了摇头。
  “不。”
  悦子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了。
  她喜形于色,脸上的光彩使人觉得简直是充满着痛苦。三郎好歹实实在在地被那可以望及的掩映在林间疾驰而过的阪急电车所吸引,没有望望这时悦子的表情。倘使看见,他定会惊愕于自己这句话的不可解给悦子带来了剧烈的痛苦,就会赶紧改变话头的。
  “你说不是在爱……”悦子说着,仿佛在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自己的喜悦。
  “这……你……是真的吗?……”悦子边说边费心地不断诱导三郎再重复一遍,确实地说个“不”字,以免三郎翻改前言,……
  不是在爱,倒无所谓。不过,你不妨谈谈自己的真实心情嘛。你不是在爱美代对吧?“
  三郎没有留意这重复多次的话。“是在爱吗?不是在爱吗?”…。啊!这是多么无意义,多么烦人啊!这种区区小事,少奶奶却当作翻天覆地的大事挂在嘴边。三郎深深插在裤兜里的手,触及了好几片昨日祭祀节酒宴的下酒菜鱿鱼干和墨斗鱼干。他想:“在这里,假如嚼起鱿鱼干来,少奶奶会摆出一副什么样的面孔呢?”悦子的郁闷,激起他想逗乐的情绪。三郎用手指掏出一片鱿鱼干,轻快地往上一抛,像调皮的小狗那样,用嘴把它接住,天真地说:“是,不是在爱。”
  爱管闲事的悦子即使到美代那儿传话,说三郎不是在爱你。美代也不会吃惊的。因为这对感情真实的恋人,本来就没有交谈过爱或是不爱这样繁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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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于久长的苦恼会使人愚蠢。由于苦恼而变得愚蠢的人,再也不能怀疑欢喜了。
  悦子站在这里盘算着一切,不觉地竞信奉了弥吉自己一派的正义。她寻思:正因为三郎不是在爱着美代,所以就必须同美代结婚。
  而且,将隐藏在伪善者的假面具下,“让非自己所爱的女子怀了孕的男人的责任。就是要同她结婚”这样一种道德的判断,强加给三郎,并以此作为乐事。
  “你这个人,表面上看不出是个坏蛋啊!”悦子说,“让非自己所爱的人生孩子,你就必须同美代结婚!”
  三郎猝然用敏锐而漂亮的眼神。回望了悦子一眼。为了撞回这种视线,悦子加强了语气。
  “不许你说不愿意。我们家一直是理解青年人的。这是我们的家风。但是,也不许行为不检点啊。你们的婚姻是老爷作的主,你就得结婚。”
  三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瞠目而视。他原以为弥吉肯定会拆散他和美代两人的关系。不过,要结婚倒也可以。只是,他有点顾虑爱挑剔的母亲会有什么想法。
  “我想同家母商量以后再定。”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呢?”
  悦子非要说服三郎答应结婚不可,否则就不能心安理得。
  “既然老爷作主,让我娶美代,我就娶呗。”三郎说。
  对她来说,结婚或不结婚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样我也就卸下重担了。”悦子爽朗地说。
  问题就这样非常简单地解决了。
  悦子被自己制造的幻影所蒙蔽,她陶醉在幸福的事态中,由于自己的强迫,使三郎出于无奈,只得同美代结婚。在这酩酊之中,难道就没有类似身负恋爱创伤的女人喝闷酒的成份吗?与其说这是醉的心情,莫如说是寻求茫然的自失;与其说是梦的心境,莫如说是寻求盲目。难道还不是故意为寻求愚蠢的判断而痛饮的酒吗?这种强行的酩酊,难道不是出自为回避身受刨伤而下意识地设计出来的故事情节吗?
  显然,悦子对结婚这两个字是很害怕的。她想把这种不吉利的文字处理,委于弥吉之手,让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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