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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药房虽已开门,却没有顾客,诸葛先生戴着一副圆圆的大眼镜,手持薄薄一册书,读得专心。
“女娃子,你别笑,这可是德国人造的眼镜,几十年了都这么清楚,宝贝啊。”诸葛先生眼不离书,却不但看到几个人进来,还看到了苏卿鱼偷笑。
“不敢了,您老神机妙算,一看就知道我心里想什么!”苏卿鱼讨好的过去给老先生倒了杯茶。
“嗯,这小妮子不错,懂礼貌……”诸葛先生抿了口茶,从眼镜上面看韩木:“要换成她给我看药房,我还能省点心。”
韩木有些不好意思,看来这张臭脸没少得罪客人。
众人当下把泽穹妹妹的症状细细讲了一遍。诸葛先生边听边捋着下巴上的几根胡子,半日不语。
“先生神通广大,您就给指个明路呗?”苏卿鱼趁热打铁。
诸葛先生在抽屉里翻了半天,这才拿出一张药方来,纸质发黄,似乎有年头了。不过江南地带潮湿,纸也霉得快些。果然,诸葛先生说道这是十年前开的药方,这么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因此放在手边,时时拿出琢磨。
“那年严冬,我们这里冷得邪乎。冬天嘛,也没有外人来,药房里十分冷清,那日却爬进来一个妇人。我看她衣不蔽体,口不能言,料想是被冻坏了,连忙喝人煎了一副热草汤给她灌了进去。这草汤是我诸葛家的传家方,就和你们常喝的板蓝根一样,药性不烈,却能治小病百种,从未有失。”
“不一会儿她救醒转了过来,只喊火烧,撇下被子,撕烂了自己的衣服,状若癫狂,几个大小伙子都制不住她,被她逃到外面,冲到钟池,沉进冰水才冷静下来。江南冬天阴冷,水中更是难忍,那妇人却丝毫不觉,在水中泡了几个小时才舒服下来。我号过脉,竟是火烧心的极热症状,她自言身如火烧,痛苦不堪,只有在冰水中才能稍缓症状,几年来不堪折磨,几次自杀不成,听闻诸葛村医药世家,才特意赶过来,却不料刚一进村就症状发作。”
“好像!”苏卿鱼惊叹一声。
诸葛先生摇摇头:“像,又不像,难说得很。她虽然状若火烧,却没有烧出疤痕,从外面看是好好的一个人,别人可以碰得,只觉她身体冰凉,不会被她烫伤。似乎更像是一种神经疾病,比如罕见的红斑肢痛症。”
韩木解释道:“诸葛先生早年学中医,后来出国进修西医,二者兼修。”苏卿鱼等人这才了然,难怪他的理论都这么不伦不类。
诸葛先生递过那张纸,苏卿鱼等人细细研究起来:“余观其舌脉,应是由水湿而起,寒气从之,湿久不去凝生流痰滞于经脉,气血周流受阻,郁久寒湿热化,阳气不得宣发。又久病入络,瘀血乃结,故舌质暗,脉象涩。舌质较厚此脏腑之气升降有碍。治法当湿、痰、气、血、寒并调,病之经络主阳明、少阴、少阳、厥阴。处方:苏梗12,藿香10,槟榔10,厚朴10,木香10,木通10,连翘10,黄柏10,知母10,薏米仁30,半夏10,茯苓15,吴芋10,苏勺10,丹皮10,红花10,土别虫10。日一剂水煎早晚分服,蛇血性凉,可做药引。”
几个人看得稀里糊涂。黑猫也不求甚解,直接问:“那同样的药方可不可以用在叶裘身上?您医治过的那个妇人后来怎么样了?”
诸葛先生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这药方似乎对症,半月之后那妇人已大好,行走入常,即便在暖日也可着单衣,并未再发作。那妇人欢喜而去,我还开了个食补的方子给她让她时常服用。没想到,一年之后,还是严冬时节,我的一个徒弟在村外采药时发现了水沟中一具鲜尸,全身赤裸发青,似是冻死,他认出这就是一年前来求医的那个妇人。”
“我和村子里其他几位长辈研究过,认为这妇人是病症重新发作,而且似乎比原来更为猛烈。我的凉药食补方,降下了体内的温度,却无法抵消她的感受。她回来找我,还没进村就已热不可当,只得钻进河沟。身体机能上是冻极而死,但从她的感觉来说,可能临死都是身如火灼,她的大脑骗了她。所以我才说,这更像是一种神经疾病。”
“如果是神经疾病,为什么我妹妹的痛感不止是自己感到,还会影响到别人?又为什么会有表面症状?”泽穹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没有亲自诊脉,我不敢给她开药方。就算诊了,也不能轻易冒这个险,那妇人就是被我耽误了,一错不可二错。但你讲过家乡神婆的事情,倒是给了我些启发。那个神秘的火族,每代只能遴选出一部分继承了不畏火特性的子孙,剩下的都是‘正常人’,听上去很像是一种遗传病,变异基因只在少部分血亲中延续。如果我可以看到变异种,应该能更肯定。”
“你是说,我妹妹得的可能是遗传病?”
“你们家族中可曾有过类似病例?”
“据我所知没有。如果有,我的家人也不可能这样慌张,族人都以为我家生了个怪胎。”泽穹道。
“不出我所料。我只是想,如果那神婆的家族有这种变异基因,其他人也可能会有。你妹妹的症状,可能就是类似的基因突变的结果,她的后代,也许就是第二个黟圻族。”诸葛先生踌躇片刻,看着泽穹说:“你是她的胞兄,也要小心,小心。”
53。 水到渠成
从诸葛先生处也得不到更多信息,几个人只好垂头丧气的回大屋。
“没一个好鸟!说吧,又找我干什么?”黄婆婆骂归骂,看见一群年轻人还是挺开心,摆上两盘刚削好的菱角荸荠。泽穹谢过,客客气气的把经过讲了一遍。
“他们认为,达藏寺也许是个咒阵……”韩木总结道。
“那你认为呢?”黄婆婆反问。
“水到渠成,阵发自然。”韩木道。
黄婆婆解释道:“韩木和罗慧刚开始跟我学八卦时,也都吵着要学怎么布阵,我就先告诉他们这句话,背熟了弄明白了才能开始学。阵不阵的,利用的都是天时地利人和,并不是你想造一个就造一个。祖宗们只是恰好参透了这其中相生相克的道理,才能解河图,创八卦。从来没能有谁凭空弄出一个阵来克人克鬼。学阵法的,是借用自然的力量,而非创造出这股力量。明白了吗?”
泽穹似懂非懂,苏卿鱼和黑猫听了一天说教,早就腻了,随便点点头。
“懂个屁!”黄婆婆笑着弹了苏卿鱼一个大脑瓜子:“你看那窗外的鸟儿,黄冠白爪,方圆百里,只在诸葛村附近能找到,成百上千。我可并没有造个阵来引它们。引它们的是本地特有的小虫,对这种鸟儿来说,不但味美至极,而且一天不吃就会死掉,其他什么也替代不了。而这小虫呢,又是在这百年药气中生长而成,换了另外一个地方,即便是一模一样的虫子,特质也有所不同。所以这虫子换了地方,也会死掉。是虫子为了鸟儿而生,还是鸟儿被虫子引来?是药气为了虫子而成,还是虫子被药气引来?”
“阿弥陀佛,因为果生,果为因成,循环往复,无有尽头。”泽穹道。
“不错!果然大和尚悟得快些。你当知道,你妹妹和达藏寺,甚至你和达藏寺,都是小虫和药气,鸟儿和小虫的关系。相生相克,有来有去,说不清是谁引了谁,闹不明谁在前谁在后,又怎么能肯定达藏寺就是为了你妹妹而生的咒阵呢?莫不如说:水到渠成,阵发自然。”
众人沉默半晌,苏卿鱼问道:“那我们呢?我们这些人,天南海北,凑在一起,谁在前,谁在后,谁为谁而生,谁为谁吸引?”
“你还是不明白。这世间环环相扣,哪能用次序解释?便如金木水火土五行,巽離坤兌乾坎艮八卦,一旦被吸到了这个锁链中,我们就一个穿一个,相互吸引,相互克制,逃不开啊。”
苏卿鱼嘴硬:“我明白!我姑姑说过,人和人之间都有红线,越扯越远,相互牵绊。”
“傻丫头,那是你姑姑明白,你明白个屁,八哥学话吧?”黄婆婆拾起一枚菱角,塞进苏卿鱼嘴里:“你婆婆我辛辛苦苦剥的,甜不甜?”
“切,婆婆您洗手了没?”
“死丫头!就剩一张嘴了!吃东西都堵不住你!”
“黄婆婆,你这么喜欢‘小鱼儿’,不如把她也收了当徒弟得了,出师了直接派到达藏寺去,省得我们请您大驾了。”黑猫起哄。虽然才认识几天,大伙儿都看出这老太婆和苏卿鱼似乎真是有缘份,俩人没大没小,说得来。
“就她?笨成这样,老太婆我入土之前是别想把她教出师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