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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他讲到监狱里种种情景时马斯连尼科夫那种冷漠的表情,想起典狱长的严厉和押解官的残酷,想起押解官不准病弱的犯人搭大车,也不管临产的女犯在火车上的痛苦哀号。“这些人个个都是铁石心肠,对别人的苦难漠不关心,无非因为他们做了官。 他们一旦做了官,心里就渗不进爱人的感情,就象石砌的地面渗不进雨水一样。”聂赫留朵夫瞧着山沟两旁杂色石头砌成的斜坡想。他看见雨水没有渗进地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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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汇成一道道水流淌下来。“也许山沟两旁的斜坡非用石头砌不可,但这些土地本来可以象坡顶上土地那样,生长庄稼、青草、灌木、树林,现在却寸草不生。 这景象看着真叫人痛心。人也是这样。”聂赫留朵夫想,“那些省长啦,典狱长啦,警察啦,也许都非有不可,但看到有人丧失了人的主要本性,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友爱和怜悯,那真是可怕!”
“问题的症结是。”聂赫留朵夫想,“那些人把不成其为法律的东西当作法律,却不肯承认上帝亲自铭刻在人们心里的永恒不变的律法才是法律。 正因为这样,我跟那些人很难相处。”聂赫留朵夫想。“我简直怕他们。 他们确实很可怕,比强盗更可怕。 强盗还有恻隐之心,那些人却连恻隐之心都没有。 他们同恻隐之心绝了缘,就象这些石头同花草树木绝了缘一样。 他们可怕之处就在这里。 据说,普加乔夫、拉辛之类的人很可怕。 其实,他们比普加乔夫、拉辛可怕一千倍。”
他继续想。“如果有人提出一个心理学问题:怎样才能使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基督徒、讲人道的人、一般善良的人,干出罪孽深重的事而又不觉得自己在犯罪?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必须将现有秩序维持,必须让那些人当省长、典狱长、军官和警察。 也就是说,第一,要让他们相信,世界上有一种工作,叫做国家公职,从事这种工作的人可以把别人当作物品看待,人与人之间的手足情谊是不需要的;第二,要那些国家公职人员结成一派,这样不论他们对待人的后果怎样,都无须由某一个人来单独承担责任。 没有这些条件,就不会干出象我今天所看到的那种可怕的事来。 问题的症结在于,人们认为世界上有一种规矩,根据这种规矩人对待人不需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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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心,但这样的规矩其实是没有的。 人对待东西可以没有爱心,砍树也罢,造砖也罢,打铁也罢,都不需要有爱心,但人对待人爱心却不能没有,就象对待蜜蜂不能不多加小心一样。这是由蜜蜂的本性决定的。如果你对待蜜蜂不多加小心,那你就会既伤害蜜蜂,也伤害自己。 对待人也是这样。 而且不能不这样,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友爱是人类生活的基本原则。的确,人不能象强迫自己工作那样强迫自己去爱,但也不能因此得出结论说,对待人可以没有爱心,特别是对人有所求的时候。 如果你对人没有爱心,那你最好还是安分守己地待着。“聂赫留朵夫对自己说,”你就自己顾自己,干干活,就是不要去跟人打交道。 只有肚子饿的时候,吃东西才有益无害,同样,只有当你有爱心的时候,去同人打交道才会有益无害。 只要你能容忍自己不带爱心去对待人,就象昨天对待姐夫那样,那么,今天亲眼目睹的种种的残酷行为就会泛滥成灾,我这辈子亲身经历过的那种痛苦,也将无穷无尽。 是啊,是啊,就是这么一回事。“聂赫留朵夫想。”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对自己反复说,感到双重的快乐:一方面是由于酷热之后凉快下来的天气,另一方面是由于长期盘踞在心头的疑问忽然得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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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聂赫留朵夫所乘的那节车厢只有半车旅客。其中有仆役、工匠、工厂工人、肉店老板、犹太人、店员、妇女、工人的妻子,还有一个士兵,两个贵夫人,其中一个年轻,另一个上了年纪,戴着几只手镯在裸露的手臂上。 另外还有一个脸色严峻的老爷,头戴黑呢制帽,帽子上有个帽徽。 这些人都已找到了座位,怡然自得地坐着,有的在嗑葵花子,有的在吸烟,有的兴致勃勃地同邻座闲聊。塔拉斯洋洋自得地坐在过道右边的长椅上,给聂赫留朵夫留着一个座位。 他兴致勃勃地跟对面一个乘客谈着话。 那人敞着乡下的粗呢上衣,肌肉发达。 聂赫留朵夫后来知道他是个花匠,正打算到外地去工作。 聂赫留朵夫还没有走到塔拉斯跟前,就在一个神态庄重的老头儿旁边站住。 那老人留着雪白的大胡子,身穿腰部打褶的土布长袍,正在同一个乡下装束的年轻女人交谈。 这女人旁边坐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姑娘。 小姑娘身穿一件崭新的无袖长衫,淡得近乎白色的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她的脚离地很远,嘴里不住地嗑着葵花子。老人回过头来瞧了聂赫留朵夫一眼,把长袍前摆掖起,在磨得发亮的长椅上腾出一个位子,亲切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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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请坐!”
聂赫留朵夫道了谢,在指定的位子上坐下。 聂赫留朵夫刚坐下,那女人就继续讲她的事。 她讲到她丈夫在城里怎样招待她,现在她回乡下去。“上次谢肉节,托上帝的福,去过一次。 这会儿又去了一次。”她说,“到圣诞节,求上帝保佑,还能再去一次。”
“这是好事。”老人瞅着聂赫留朵夫说,“你得经常去看看他,要不然年轻人单独住在城里,容易变坏。”
“不,老大爷,我们当家的可不是那种人。 他从来不做蠢事,简直象个大姑娘。 挣的钱全部寄回家,自己一个子儿也不留。 他挺喜欢这丫头,别提有多喜欢了。”女人笑眯眯地望着小姑娘说。小姑娘一面吐着葵花子壳,一面听母亲说话,仿佛在证实母亲的话。 她那双聪明文静的眼睛瞧瞧老人的脸,又瞧瞧聂赫留朵夫的脸。“看来是个聪明人,再好也没有了。”老人说。“那么,他不来这玩意儿吗?”他加了一句,用眼睛示意坐在过道另一边的一对夫妇。 他们大概都是厂里的工人。做丈夫的把一瓶伏特加的瓶口对住嘴,仰起头,咕咚咕咚喝着酒;做妻子的拿着装酒瓶的袋子,眼睛紧紧盯住丈夫。“不,我们当家的不喝酒,也不抽烟。”同老人谈话的那个女人说,抓住机会再次夸奖丈夫。“象他那样的人,老大爷,可以说天下少有。 喏,他就是这样的人。”她又转过身来对聂赫留朵夫说。“那再好也没有了。”老头儿瞧了瞧喝酒的工人,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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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工人凑着酒瓶喝了好几口,就把酒瓶递给妻子。 妻子接过酒瓶,笑着摇摇头,也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喝了几口。工人发觉聂赫留朵夫和老头儿在瞧着他,就回过头来对他们说:“怎么了,老爷?
瞧我们喝酒吗?
我们干活,谁也看不见;如今一喝酒,大家都看见了。 我干活挣了钱,自己喝一点儿,也让老婆喝一点儿。 没有别的。“
“是啊,是啊。”聂赫留朵夫说,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我说的对不对,老爷?
我老婆是个比较稳重的女人!
我对她很满意,因为她疼我。 我说得对吗,玛芙拉?“
“喏,拿去吧。 我不想再喝了。”妻子把酒瓶递给他说。“你在罗唆什么呀?”她补充了一句。“瞧,她就是这样的。”工人接着说,“她一会儿挺好,一会儿又象没上过油的大车,吱吱嘎嘎地闹个不停。玛芙拉,我说得对吗?”
玛芙拉一面笑,一面带着酒意挥了挥手。“咳,他又瞎扯了……”
“嗯,她就是这样的。 好是好,可只是一时的。 一旦发起牛脾气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我说的可是实话。 老爷,您可得包涵点。 我喝了点酒,嗯,可是有什么办法……”工人说着就躺下来睡觉,把头枕在笑盈盈的妻子的膝盖上。聂赫留朵夫又跟老头儿一起坐了一阵。 老头儿讲到他的身世,说他是个砌炉匠,干了五十三年活,这辈子砌的炉子数也数不清,想休息一下,可总是没有工夫。 这回他在城里,给孩子们找了工作,现在回乡去看看家里人。 聂赫留朵夫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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