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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诗的作者自译亦难逃同样的命运,精通德、法语的大诗人里尔克讲述过一次创作经验。1924年,他撰诗祝贺诗人霍夫曼斯塔尔(Hugo von Hoff-mannsthal;1874…1929)五十寿辰,从法文e d′abondance(“丰收角”,传统吉祥装饰物,羊角塞满花草、水果和麦穗,象征丰收)得到灵感,顺利完成一首德文诗。可是搁笔后,法文原词继续在脑海挥之不去,于是以法文重写一遍,原以为翻译过来便行,结果所得的诗句不仅不同,连主题都改变了。
译诗之难,可见一斑。然而诗歌特有的音乐节奏和美观格式,具有散文无法企及的魅力。因此很多人都不畏棘途,勇敢地上路。在中国翻译史上,梁宗岱(1903…1983)是其中一位先行者。如果说翻译家有成名作,那么梁宗岱的成名作就是法国诗人梵乐希(Paul Valéry,1872~1945,通译瓦雷里)的《水仙辞》,这是他在上一个世纪二十年代游学法国时所译。当时西诗中译仍在萌芽阶段,有人硬译、直译,结果中文西化,如读天书;有人意译,文字流畅,但常常背离作者原意。处于两者之间的佳作难得一见。《水仙辞》此时出现,令人耳目一新。译者对原作如此心融神会,笔墨如此淋漓尽致,译到好处时,中法文浑然一体,令人难以相信出自一位学习法文不过两三年的二十四岁青年之手。译文在《小说月报》发表后,引起文坛轰动。自此之后,梁宗岱乐此不疲。不过,数十年没有停笔,所得译诗却不多。这是因为他是一位完美主义者,译不厌精,以“千锤百炼”来形容毫不过分。
1937年《文学杂志》一卷二期发表了梁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三十三首,最后两句译文是:
我底爱却并不因此把他鄙视,
既然天上的太阳也不免瑕疵。编者朱光潜先生在后面加上一段“编者附注”:
末行原文为Suns of the world may stain when heaven'ssun staineth。译文省前半,如将后二句译为:
我底爱却并不因此向他白眼.
人间太阳会失色,天日还常暗。
似与原文较合。
编者拽作者的后腿,实属罕见。但他们两人是文学上的挚友,一见面便争论不休,这次不过从幕后转到台前而已。杂志出版后,有人打抱不平,认为梁译道出原诗含意,而朱译连“达”也未做到。
三十多年后,1963年5月至1964年3月,香港《文汇报·文艺》以《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为题,分三十二期一口气连载了梁氏的一百五十四首全译。这两句译文,梁氏已经改为:
我的爱却并不因此把他鄙贱,
天上的太阳有瑕疵,何况人间!
在他的译诗集《一切的峰顶》序言中,我们看到梁宗岱自订的译诗三原则:
1.严格选题:“这里面的诗差不多没有一首不是他反复吟咏,百读不厌的每位大诗人底登峰造极之作”。
2.深入理解:“深信能够体会个中奥义,领略个中韵味”。
3.译不厌精:“不独一行一行地译,并且一字一字地译,最近译的有时连节奏和用韵也极力模仿原作”。
梁宗岱苦心孤诣去攀登译诗高峰,加上他天生的诗人气质,最后达到的境界是留在山脚下望山兴叹的人无法想象的。他的作品当年得到广大读者垂青,至今仍广泛流传,未来一定也不会被忘记。
(《梁宗岱著译精华(插图本)》6卷,刘志侠校注,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12月版,153。00元)
卿谋“三哭”
裴 伟
苏州才子唐伯虎(1470~1523),曾留下“三笑”佳话,而在150年后当地另一位才子有“三哭”的掌故,鲜为人知。
钱锺书《槐聚诗存》(北京:三联书店,1995年版)收钱锺书1937年作的《石遗先生挽诗》:几副卿谋泪,悬河决溜时。百身难命赎,一老不天遗。竹垞弘通学,桐江瘦淡诗,重因风雅惜,匪特痛吾私。作者自注:先生续诗话、评余二十岁时诗、以汤卿谋黄仲则为戒、卿谋湘中草卷六闲余笔话云人生不可不储三副痛泪……(第23页)
同书1938年《泪》中有诗句:“卿谋几副蓄平生,对此茫茫不自禁”。(第25页)
余英时先生在悼念钱锺书的文章中评:默存先生冷眼热肠,生前所储何止汤卿谋三副痛泪。(余英时:《我所认识的钱锺书先生》,《文汇读书周报》1999年1月2日)
令钱先生动情的“汤卿谋”,到底何朝、何地人?
新发现的柳亚子先生写于民国肇造的一则书话《汤卿谋“闲余笔话”》,专门提及汤其人其事,特别谈及其与苏州文学家尤侗(1618~1704,字展成)的关系:“卿谋,吴中才士,与尤展成为性命交,一时瑜亮,无忝齐名,生当明季,时局日非,而两人又落魄不拘,辄发为文章,凄馨哀艳。别有一本《闲余笔话》,为卿谋小品,风味雅近《世说新语》,盖晋宋间人玉麈尾之余沈也。中杂展成语,成于卿谋夭折以后,不胜黄公酒垆、山阳邻笛之感,益足征两人交情之纯挚矣!卿谋闻威宗殉,悲不自禁,大临一哭,卒以哀死,而展成应胡清鸿博之试,感福临知遇之恩,至于倦倦不能自己。出处殊途,衷怀遂判。不知班、荆地下将何以为情也。《闲余笔话》刻于展成《西堂全集》,再刻于吴江沈氏《昭代丛书》别集,近东瀛有印本。1912年3月17日”(郭长海、金菊贞:《柳亚子文集补编》,第84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年版)
查《明诗纪事》(清代陈田辑撰)第六册辛卷二十八、页三四六三有“汤卿谋简介”——“汤传楹,字子辅,更字卿谋,吴人。诸生,有《湘中草》六卷”,及其按语:“卿谋早擅才华,诗多绮语,亦有隽语,惜年仅二十五而夭折,未见其止”。《纪事》选汤诗4首,其中《新婚》一律为绮语:“日影和烟上画廊,双鬓悄立整罗裳。传来絮语欺鹦鹉,睡足脂痕晕海棠。扣领含羞留待束,搴帷匿笑不成妆。守宫的的争衾艳,未许人前理绣床”。
钱仲联教授主编《清诗纪事》(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87版)“尤侗”条,《湘中草》六卷悉附《尤太史西堂全集》之后。
《湘中草》作者立场如此“特殊”,其著当然未能收入《四库全书》。《四库禁毁丛刊目录》载:《尤太史西堂全集》三种六十一卷附《湘中草》六卷,清康熙间刻本,集部,第129~130册。
由此看来,汤卿谋(1620~1644)真性情中人,他有时也忧国忧民,写诗寄愤,但大多数时间里,他向往的是风花雪夜的安乐:“风月娟然,天下第一有情物,而于韵士美人,犹为亲近”。住处在苏州城“馆娃里”,几间老屋,一院花木,他起名荒荒斋,写了一篇《荒荒斋记》,说明究竟——“然而室荒于外,腹荒于内,知我者,谓我荒斋中人;不知我者,亦谓我荒斋中人。既而叹曰,以荒士居荒斋,固其所也,何害。遂名之荒荒斋”。
在《闲余笔话》中,汤卿谋自说他的“哭话”:人生不可不具备三副眼泪:哭国家大局之不可为;哭文章不遇知己;哭才子不偶佳人。还谈到“天下不堪回首之境”有五:衰逝过旧游处,悯乱说太平事,垂老忆新婚时,花发向陌头长别,觉来觅梦中奇遇;未免有情,感均顽艳矣。然以情之最恶者言之,不若遗老吊故国山河,商妇话当年车马,尤为悲悯可怜。
尤展成为他写的小传里,与上文有出入,说的是:“人生不可不储三副痛泪,一副哭天下大事不可为,一副哭文章不遇识者,一副哭从来沦落不偶佳人。”(尤侗:《西堂杂俎·汤卿谋小传》(卷上),第144页)
汤卿谋之哭,在江南影响巨大。如反映贺双卿文学活动的文献《西青散记》有:汤卿谋曰:“……人生须有两副痛泪:一副哭文章不遇识者,一副哭从来沦落不偶佳人。”(赵)凤岐……曰:“……吾则以一副痛泪哭失节之佳人。”段玉函曰:“佳人失节,思之亦必自哭;不自哭者,安得闲泪哭之?”(史震林:《西青散记》卷二,第28-29页)
清末民初湖南龙阳有位诗人易顺鼎(1858~1920),字实甫,自署忏绮斋,又自号眉伽、一厂居士等,光绪举人,曾被张之洞聘主书院经史讲席。“马关条约”签订后,上书请罢和议,反对割辽东、台湾,“揖盗于门内”。曾两赴台湾助刘永福抗战。庚子事变时,督江楚转运,此后在桂、滇、粤历任道台。辛亥革命爆发逃居上海,后去北京,与袁克文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