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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气。
厚厚的一叠,详情叙述,该乡政府的收费文件复印件,满满八页纸当地乡民的
签名。
她走向她所看到的第一个公用电话。外面等着俩人。她想中国真是地大物博、
事杂人多。任何的一件事情都会衍生出多种出人意料的正反两面来。用于判断事物
的所谓合法的正确性和非正确性,这些判断就像五彩的布条,一截一截地接出了黄
河流域两岸人类的历史,接出了河姆渡文化遗传至今的人们高呼的辉煌。
等到热乎乎的电话听筒终于握到她的手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我很快就
要到家了?说接到一份全乡乡民签字的上告材料?
她想到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常常伴随着的盲目;想到支撑人们生存的信仰。也
许存钱的行为是盲目的,但是存钱是人生存的一种信仰。勇气也许也是盲目的,但
是“难道我怕你吗”却是一种信仰,一直以来历代农民起义的信仰,失败的信仰。
麦当劳也是一种信仰。可以盲目地咬着面包,但是与此同时觉得自己还是可以较好
较有消化能力活下去的。支持了大多数人保持穿牛仔裤信心的一种信仰。她和刘波
的这种共同生活也许也是盲目的,但是必定要有这两者的关系,仿佛才能给她一种
生活的落实感。信仰,做一件事情的一个理由,但不是宗教。
她想起一个法国人在一百多年前写过的一段话:在离开人世的时候,只有不信
宗教的人才是真正不幸的人。对于没有信仰的人来说,生命之可怕在于它使人感到
虚无;如果人根本就没有出牛,他就体验不到不再生存的恐惧。
她觉得每一个生命的后面都是一个巨大的深渊。与此同时这个一百年前的法国
佬,这个星球上的高级禽兽将宗教和信仰这两个要命的概念给混淆了。对于今大的
人来说信仰只是做一件事的一个理由,它正像难以控制的核弹头一样,越来越多地
在遍地开花。这个法国人是太老了,不知道他的假发在当年是什么颜色的。
风依然冰冷而刺骨地刮着。大街像一条冰冻的河,风在其中肆虐。行人仿佛成
了一条条冰冻的鱼,僵硬地在里面走来走去。
她不喜欢刘波的做爱方式。他真是在“做”,充满自己的乐趣和认真。就像摆
弄他的莱卡照相机,细细的,可以无视相机反应的。每当这个时候,她就觉得自己
一分为俩,一个变成了刘波手里的莱卡相机,另一个乏味地站在一旁看,为这个冗
长的过程烦躁不已。
这种时候她感到害怕。
她间或地想起她的第一个男朋友。那时候他看上去就像一头饥饿的骆驼,又瘦
又高。他们在同一个新闻系,他高两届。现在她有时会在电视上看到他,穿着西装
系着领带,严肃地分析一些正在发展不断变化着的社会经济现象。经常会作出几个
有力却看似暧昧的手势,显得他的评述煞有介事。他现在胖得都有点鼓了,跟著名
的主持人王刚越长越像。就是眼神还不太老练。她想起他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个
孤岛,任凭远方的潮一浪一浪地涨过来。她想起许多她在上学那个时候不愿意去注
意的事,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夏天他经常会买一根冰棍,自己咬一口,余下的塞到她
嘴里。那时候她觉得他似乎有点不必要的小资情调,多少还有掩盖他小气的嫌疑。
因为他是山西人。想起放寒假她回南方的家,在北方的寒冷而坚硬的站台,她在车
上他在车下,车窗玻璃上蒙满了水汽。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涂开那些水汽。他站在
站台上使劲地向她仰着脸,冻得有点僵硬的表情里藏着些绝望。
他们从来没有做过爱。他们在彼此最渴望的时候,深深地被自己的渴望感动着。
他们都觉得,将要在他们的未来发生的婚姻,像一个神秘的祭台,等着他们的神圣
的祭品。他们盼望着毕业,盼望着毕业以后的“将来的生活”。他们从一开始就认
为可以计划未来的,似乎所有的未来都可以有什么打算似的。他们准备着和每一个
理想、每一个愿望,在未来的每一分钟里迎面拥抱。
而现在她觉得,如果有未来,那就是下一顿的午饭或者晚饭。一切的计划和打
算对于一顿天天要面临的午饭来讲,显得太复杂,郑重其事,和有点无可奈何地没
有必要了。你分明打算着下一顿午饭是三菜一汤或者是四菜一场的,结果非常有可
能一个散发着“M”味儿的面包,或者几个路边的肉包子,或者煎饼什么的就把你
草率地打发了。然后回头偏西,不知明日怎样。
半夜刘波的鼾声经常会让她想到,人们心里的许多计划或者愿望,其实大多都
是与自己的将来没有什么关系的。人没有多大的能力来使自己的有关未来的设想得
以实现,顶多是为数极少的巧合。但是人总得有个什么愿望,有所憧憬什么的。在
掰着指头能数过来的若干个十年里像仰望外星人一样寂寞地仰起目光,位憬不可知
的未来。
她常常会想,从出生的那天起,隐藏在大多数人一生里的终极性目的,就是应
付无数个有关自己一生的谎言。有的人可以把自己唬得一生似乎幸福;有的人骗不
过自己,像所有事情的知情者一样,落得个可悲可叹的下场。这一切从大人正经着
一张脸弯下腰对孩子说“乖,听话”开始;从大人用鼓励的目光望着他的孩子听他
说“我长大了以后……”开始。一代又一代。在这之间,在围满了谎言的缝隙间,
是人们自视颇大的物质遗产。
可怜的一点梦遗物,还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样的夜里,她觉得自己像一颗独自的行星,踩着尖锐发亮的冰刀,在黑暗中
无声地滑行。
在他们最初的白日,刘波定定地看着她。他那样专注,堪称深情的目光,让她
难以承受,并产生错觉。最开始她是为这目光所感动的。他第一次这样低下头来凝
神望着她,让她觉得似乎被风所包围,周围的世界在一片呼啸的风声中无声地向后
退去。她迷失,被这直对于她的惟一所感动。她就是整个地球,是一棵树,是沙漠
里的一小片绿洲,是火星,是寂寞的宇宙声音,是孤独而完整的全部。她像一个让
家人找到了的迷了路的孩子,在这巨大的被注视面前放声大哭。
刘波这样专注于她的时候大多沉默无语。眼神随风起伏。海浪一般,呼啸着迎
面扑来。半年以后她却觉得这是一种失却了灵魂的目光。被自己的错觉深度催眠了
以后的目光。因为她从来没有在这片目光的深处找到过他。她想人是多么的不同啊。
不要说仅隔半年判断就发生了变化。就是一早一晚之间,她的喜恶也是大不一样的。
有时他再这样看着她的时候,她会觉得仿佛一张大大的宽银幕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她逐渐被某种距离所隔离,衍生出一种荒诞、满足、错觉和迷幻的感觉。有很多次
她就是被这种荒诞的感觉所驱使,迎向了他这一片目光。似乎在这种被注视下必须
有所迎合,必须有相应的举动。像一切的银幕上发生的故事。
角色。
她闭上眼睛,看见自己显影在一方大大的白色银幕上。风声鼓动。长发飞舞。
她将那份《关于湖北省某某乡政府以资代劳强收农民400元钱的情况报告》交给
了老总。老总皱着眉头几下就翻完了,摸出一棵烟点上,问她什么意思。她说您看
这么多的乡民签了字,看来是件有民怨的事。我想能够做的也就是去调查一下,写
一篇纪实报告。
老总在烟雾后面看着她。
她伸手扇了下烟。
“你不要有你是上级政府的错觉。”
老总吸烟的姿势十分复杂。他很在意这个。吞云喷雾之间他夹烟的右手会翻变
出许多转瞬即变的动作。
“你只是一名记者。一份有着几十万杂志发行量的记者。这点是我们在这个杂
志社的每一个人的幸运。也是大家的功劳。”
老总突然沉默下来,将眼睛紧紧地眯起来,剩下用来看这个世界的最细小的一
条缝隙。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欢喜和抱怨,所有的喜怒哀乐在这一刻较为具体地全
面集中在他对面的她身上。
隔着一条狭窄的缝隙,像台湾海峡。
“您不要太去设想你的能力,即使你信心百倍,正义感十足,也不会因为你的
莅临而发生根本的改变。
“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对他们根本就算不了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