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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号男生的小提琴拉得太好,后来终于被一间欧洲的学校留住进修。从此他没有再回我们学校。
我们学校又恢复了没有长发男生的整齐面貌。
再强的风吹过来,也没有人的头发会飘动了。
第12号男生,把每样东西都塞进口袋。
在遇见他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我们制服的口袋,可以装那么多东西。
我的口袋,是用来把手揣进去的。两手,揣在口袋里。穿夹克的时候,揣在夹克口袋里,没穿夹克的时候,揣在裤子口袋里。我不喜欢在口袋里放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12号男生,常常从口袋里掏出令我惊讶的东西。吃了一口的三明治,吃了一半的发黑香蕉,吃完了的白煮蛋剩下的蛋黄屑屑,铁钉,旧邮票,没有壳的笔芯。12号男生是多拉A梦的垃圾版。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12号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这是去年,上生物课的时候,别人传给我的小纸条。”他说。
我摊开纸条一看,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那个笨蛋的拉链没拉”。我想是指生物老师的裤子拉链没拉。
“你在口袋里放了一年啊。”我问:“这有什么好留的?”
“从来没有人传过纸条给我。”他说。
我其实一直很懒得写纸条传纸条,但后来我上课时,偶尔会写张纸条传给他,大概写过三、四次吧,写的都是很无聊的事,写过我就忘了。
有一次,很令我意外的,他传了一张纸条给我。
我收到纸条,摊开来,上面写了一句显然是非常认真的话。
那句话有点奇妙,虽然很可笑,但又令人有珍惜的感觉。
我忽然觉得不能把这张纸条随手扔掉,但好像也不能随便夹在课本里。
我不知拿这张纸条如何是好。我把这张纸条塞进了口袋里。
这张纸条,在我口袋里呆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每次我把手揣进口袋,都会碰到这张纸条。
这是我第一次在口袋里放这么琐碎的东西,还放了这么久。
我似乎有点了解12号男生的心情了。
第13号男生,因为失恋,进行自杀。
他之前先跟我提过这事,我非常无反应。
“我想我去死好了。”他这样说。
“嗯,死掉也不错啊。”我说。
到了半夜,我被电话铃声叫醒。我接起电话,听见13号男生微弱的声音。
“我……吞了好多安眠药……”
我吓得清醒过来,赶快跑去他家。她家另外住了他的姊姊,姊姊来帮我开门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弟弟在房间里已经吞了安眠药。
他姊姊叫救护车,我把他架起来,在屋里来回的走来走去,不让他睡着。
到了医院,他被急救,吐得像被上天惩罚。
我打电话给令13号男生失恋的同学,但对方语气冷淡,只说13号男生是神经病,烦死了,就把电话挂断。
我发呆几分钟,咀嚼着第一次被人轻蔑挂断电话的滋味。
急救结束了,我走到13号男生的床旁边。
“很惨吧。”我说。
他眼睛闭着,微微点点头。
“比你想象中还要惨吧。”我说。
他眼睛闭着,微微点点头。
过一会儿,他张嘴说话,我凑上去听。
“自杀……跟死掉……好像是不同的两件事呢……”他说。
“是啊,是不同的两件事。”我说。
“死掉就死掉了,结束了。自杀可不是结束呢,自杀却没死掉的话,一切还要再重新开始呢。”不过这话,我当然没有说出来。
还有别的事我没有说出来。我替他打电话给对方,被对方不耐烦挂电话的事也没说出来。
13号男生出院以后,就不太理我了。这很正常。我看过他那个样子,他不想再被提醒。至于我这边呢。我发现我比较少再想自杀这件事了。自杀对我的吸引力,默默降低。
我还是继续喜欢想死掉的事,可是不那么喜欢想自杀了。如同第13号男生所说:自杀、跟死掉,是不同的两件事。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要到那家店的橱窗前面站一下,看看那双我买不起的球鞋。
这双球鞋的价钱,是同学告诉我的,所以我连走进店里去问价钱的勇气都不需要了。
那个价钱是一个中学生没办法跟“球鞋”联想在一起的价钱。那个价钱给了这双球鞋魅惑我心的力量,搞得我每天都必须去看一眼、叹口气。
我还听同学说,这球鞋只进来了一双,被买走就没有了。
我于是开始设想有一天,我走到橱窗前,将会悲伤的发现球鞋已经不在,永远的、从我的世界消失。
这一天,没有隔太久就到了。我走到橱窗前,那双球鞋的位子上,摆了另一双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一点光芒也没有的球鞋。
我把额头贴在橱窗玻璃上,让玻璃的冰凉呼唤我心的冰凉。
这事应该就此结束。一个中学男生,得不到一双想要的球鞋,全世界每天大概有一万个角落发生同样的事,很普通。
直到第22号男生,一个我一直很瞧不起的男生,穿着那双球鞋,出现。
我去找22号男生讲话。
“我很喜欢你这双球鞋。”我说。
他看看我。
“其实……我有看到你每天都去看这双球鞋。”他说:“所以我才叫我爸爸把这双球鞋买给我了。”
我不太确定这小子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缩小了一件衬衫的程度。我走开。
半夜,第23号男生,忽然大哭起来。
哭到整间寝室的人都醒了,大家各自困惑的坐在自己床上。穿着白睡衣、坐在白棉被堆里的我们,被月光斜斜照在身上,像一族信仰雪和月光的部落。
23号男生,脸埋在手掌里,蹲在地上哭,眼看就要溶化在寝室的白地板上。
“你怎么了?”我上前去,跟他蹲在一起。
“我梦见我的狗。”他说。
“你的狗怎么了?”
“我的狗上礼拜死了。”他说:“上上个礼拜开始,我的狗就不见了,我们家的人都在找,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急得要命,很生气,一边找,一边骂狗笨,不知道跑哪里去……”
“结果呢?找到没?”
“上礼拜找到了,找到的时候,狗已经死了,我才知道,是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就自己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死掉,不要被我看见。”
说到这里,他又大哭起来。
“我都不知道它的心意,还怪它乱跑,我这礼拜一直都梦见我的狗,梦见它离家出走前,回头望着我的眼神。真的好对不起我的狗啊……”
23号男生,一边哭,一边说了这番话。
大家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拍拍他的背,让他继续哭。
我虽然从来没有见过23号男生的狗,但我后来却也常常梦见他说的那只狗的眼神。
也常常梦见这个月光下,围着哭者而坐的、白色的少年部落。
有些人,带上眼镜以后,连眼镜都变得比原来好看。
眼镜行应该颁奖给这种人。第28号男生,就是这种人。
28号男生,跟我借笔记。
我把上课抄的笔记借给他。
过了一个月,他把笔记还给我。
我打开一看,吓我一跳,我没写字的地方,都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去找28号男生。
“为什么在我的笔记里面乱写字?”我问他。
“并不全是乱写哦,里面也有我想跟你说的事哦。”他说。
“在哪里?”我翻开本子,蚂蚁般的小字,看得我发昏。
“我不会告诉你在哪里,你要自己找。”28号男生说。
我后来真的有把他加进去的所有小字看了一遍,但我从来没有跟他核对过,问他他要告诉我的到底是哪件事。
因为他写的那些事,有些实在很离谱,我有点不知道要怎么问。
他真的对她妹妹做过那样的事吗?还是,他要跟我讲的,是他一个人搭火车时遇到的那件事?
我没问,他也没讲。我们还是每天在教室碰见,我抱着一堆不知真的还是假的他的秘密,他知道我抱着的一堆秘密里,有一件是真的,他非告诉我不可的、血淋淋的秘密。
没有比第36号男生更爱睡觉的人了。
刚认识他的人,很难察觉这件事,因为36号男生在外头活动的时候,灵敏、机智、很有精神。
但他只要一躺平,就睡着了。
非常像一种老式设计的洋娃娃,拿直了眼睛就睁着,放平了眼睛就啪嗒阖起来。
当他躺下时,会发出满足的叹息声,把头枕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