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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以前,我发现了一顶和中也的帽子极为相似的黑色软帽(当然是买了下来),就戴着回了家。
我一只手拿着文库本正在站台上等电车。一阵大风吹来,帽子被刮到了铁轨上。我正在犹豫是不是要下到轨道上捡回来帽子的时候,电车驶动起来,碾压着帽子开走了。当车站的人把压得瘪瘪的帽子捡拾回来时,我眼里充满了泪水。我来到“白洋舍”,接活儿的人笑着说:“这没办法复原的。”但是,我还是硬让他们收了下来。一个月后,再见到帽子的时候,凹陷的部分好歹是恢复了原样,但是边沿却是歪歪扭扭,不再有中也的帽子的样子了。
帽子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在最近做的梦里,我曾经和一个用帽子遮住脸的男人擦肩而过,我想回过头去和他打个招呼。但是,话卡在嗓子里就是出不来。这时,周围突然暗了下去,我浑身是汗,就好像在土里一边挖掘一边前进似的。疲劳和不安,让我哭了起来。但是,哭不出声,就好像是被砍掉了舌头和脚的蜥蜴的尾巴一样,我在那里摆来摆去。“哇”的一声,我终于哭了出来。自己的哭声把我自己惊醒了。
帽子的梦如果按弗洛伊德的说法讲——还是算了吧。
MAKUGIRE(幕切れ)[落幕]
戏剧、恋爱、人生中,最难的就是落幕。过分戏剧化或者过于平淡无味都不成。
我进入戏剧的世界,已经有十年了。在这十年里,我正好写了十部剧。
其中,有三部剧在落幕的时候都要降落下些什么。譬如,沙子、倾盆大雨、鲜红的花什么的。无论是哪一种,我在剧本叙述的部分都没有给予设定。
下沙子的那个戏叫做《月亮的斑点》,是独角戏。这场剧最后的部分是,女主人公打开了自己房间的煤气开关,嚼碎了放在嘴里的一大把安眠药。随后,沙子像沙漏一样由天而降,到此落下了大幕。不过,对于演员来讲,太苦了些,沙子会落到她的头发、眼睛、还有嘴里。剧演的应该说差强人意。落幕以后,独自一个人足足演了一个小时的K子爽快地说:“柳小姐,对不起。不过,我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向日葵的灵柩》是在上野不忍池旁边的室外舞台上演的。当时已经是十二月了,被“瓢泼大雨”浇得满身是水的演员实在太可怜了。可是,在新宿梁山泊演大篷戏的导演金守珍却兴奋地激励着演员们,说:“现在和大自然完全隔绝的、徒有其表的剧场越建越多,外面无论是刮台风还是下大雪,都和演员没有任何关系。可是,戏剧自古以来都是一边和自然斗争,一边进行演出的。”从湖面上刮来的风,冷极了,即使穿上两双袜子,寒气也会从脚尖往上爬。当浑身湿透了的演员低头谢幕的时候,观众们冻得上牙直打下牙,但是仍然是掌声不停。
每次我都要等到落幕后,才离开剧场。我只有一次没有看落幕。
十九岁的时候,我的剧《失去刺的表》上演了。最后一天临近落幕的时候,我不禁从观众席上大叫了一声“不对!”那是一个不足一百五十个座位的小剧场。观众们一起扭过头,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我投来非难的目光。我站起身,走到外面,用力踢了电线杆子一脚,又踩坏了堆在下面的纸盒子,竭力发泄着自己心里的火。演员和戏剧都让我很不满意。剧演得那么糟糕,就这样结束了,这真让我受不了。
“怎么了?柳,戏挺好的嘛。”
戏演完了,舞台导演来找我,他拍着我的肩安慰我。我绷着脸,走下台阶。我既没有做终场演出的致辞,也没有和大家干杯,闷着头开始拆起道具来。
至于恋爱的落幕,我从来没有和对方好说好散地分手过。因为我不擅长落幕。我总是在因为各种事情再无法相处下去的时候,主动地和对方断绝联系。于是,对方必定会反复地给我打来电话录在电话里,当电话突然不再来了的时候,写满愤怒与仇恨的词句的快信便会出现在我的信箱里。然后,他们必定要在酒馆里散布我的坏话。
只有一个人给我寄来过一封短信。上面写着:“过去的一年里,我是在思念你、支撑你之中度过的。谢谢你。”
让我自己说,我也觉得自己总是在做一些毫无情理的事情。我确信我会迎来一个悲惨、孤独的人生结局。
MUITIMON(无一文)[身无分文]
过去曾经有过“无隔夜钱”的时代,而现代由于“卡”的原因,我们不可能身无分文。
我从来没有存过钱。这三年里,和我约稿的增多了,收入也稳定起来。但是,每个月一过二十号,我的账户上就只剩下几千元。我的支出基本上都花在了打车、吃饭上。如果出了一本书,转来将近一百万日元,我马上就会坐不住的。我会给妹妹买衣服、买鞋,请朋友吃西式大餐,以便尽快地返回到身无分文的状态。
我有个四十多岁的朋友B,他对我说:
“这都是因为你没有家。小孩是很花钱的。我看,为了将来,柳小姐,最好每个月存上个一万元。”
难道生了孩子,我这个毛病就会改掉?
我的父亲和母亲连着生了四个孩子,但是他们一次钱也没存过,也不曾节约过。(他们也没有想过要存钱和节约)有了钱,他们就花个精光。所以,他们生活的反差很大,刚发工资,他们可以在中华街上喝鱼翅汤,而临近发工资时,他们就只能吃面包屑了。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有一次父亲捡了一个装着一扎一扎的一万日元的公文箱,(经过反复犹豫以后)交给了警察。经过和失主的交涉,父亲得到了五十万日元的谢礼。父亲和母亲一番梳妆打扮以后,带着我们来到百货公司,在那里高高兴兴地“采购”了舶来的名牌西装、手包。晚饭吃的是寿司(特等的)。五十万日元,一大笔钱就这样一天花了个精光。
“这是你父母年轻时的事情吧?岁数大了,要考虑养老的。”B大概会对我这么说。不过,现在父亲已经过了六十,母亲也将近五十,但是他们丝毫也无意改变自己的生活。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我到母亲和弟弟、妹妹住的镰仓的高级公寓去玩。傍晚,母亲说要买晚饭的菜,可是她手头上没有钱。于是,我把自己钱包里的五万日元递给了她。
“这太好了。谢了。”母亲说完,就去买东西了。可是,到了八点,又过了九点,母亲还是没有回来。没有办法,我只好吃着虾片看电视。母亲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母亲从塑料袋里掏出一袋炒面来,伸伸舌头说:“咳,玩弹子,全输了。”
不知为什么,我没有生气。
妹妹十五岁的时候,高中辍学后,进入了剧团,每个月工资二十万日元。一发工资,她就请朋友吃寿司、烧烤、鳗鱼。没过一周,她就把工资花了个光。到下次发工资的那段时间,她只能吃方便面,靠自己买米熬粥来接续。还有一次,刚发工资,妹妹就一下把二十万全取了出来,然后直接来到弹子房。在那里,被吃掉两万还不算,她还把装着钱的银行纸袋给忘在了弹子台上。她说这事的时候,显得十分轻松,让我不知该说她什么才好。
但是,我也不能光说别人。现在,我不仅是身无分文,为了排戏我还借了将近五百万日元,以后要不断地还下去。
我觉得收入一旦超出了支出,就是犯罪。具有这种想法的人难道就是我一个人吗?也许,存折最能反映出一个人的性格来。
MENKAI(面会)[探视]
探视重病人,就是葬礼、扫墓的演习。小道具就是水果和花。
一个月以前,K编辑住院了。
我决定和我们共同的朋友N先生一起去看望他,我们约好在新宿见面后再去。
“买点什么去好?”
“我看,还是花,或者水果好些。”
我和N先生一边闻着各色夏天水果的味道,一边在水果店里走着。
“这个怎么样?”N先生的视线停留在装有椰子、芒果等的果篮上。
“吃得了吗?”
“吃不了的话,他妻子会带回家的。”
我们抱着包装得十分漂亮的果篮,上了出租车。路上堵车,出租车根本开不动,于是N先生给我讲起了十七年前死去的他的父亲。
在医院的玄关前,我和N先生都像潜水员一样,紧闭着嘴。我眼前浮现出K身上缠着输液管、躺在床上、头陷在枕头里的样子。电梯的门开了,我和N先生挺直了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