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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其儿子注射了那支球蛋白。
听到这里,众人哗然。流病室人自知理亏,三三两两
往后缩。
黄头虽然年已半百,一辈子也颇有经历。但因为读书太多,消化得不好,所以还是
遇事冲动,好认死理,转不通人情世故。这时他脖子伸直了,筋暴了老高,毫不留情地
逮住了杨胖子,说:“你干的好事!你这是犯罪呀你!”
老王十分意外地愣住了。他本以为要查“胖大夫”是件极不容易的事。都是混工作
多年的人了,一般单位出了漏子,领导首先是冷处理:同志你到办公室坐坐。喝杯茶吧。
同志你慢慢谈。我们应该听取双方意见。我们应该调查研究。等等等等。老王是打定主
意不进办公室坐的。可一见黄头老爸爸一样杵着额头训斥杨胖子,老王的气也就不由自
主飞快地消退下来。
局势似乎变得对流病室有利,只要黄头再果断采取补救措施,老王就不忍心闹了。
就在这时,张干事赶下楼了。
张干事在楼上党办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但她装出不知道的表情。
“怎么回事啊?大家都静一静,怎么回事啊?”张干事镇定自若地走进事变中心,
向老王伸出了手,自我介绍道:“我是所党办老张,书记和所长都不在,有事我可以帮
助你。”
不待老王说话,张干事已经转向了黄头,“黄教授,您血压高,别大激动了。来,
扶你们黄头去值班房躺一下。”
咆哮的黄头稀里糊涂就被几个年轻人架走了。
“小杨。”张干事用罕见的宽厚语气说:“你先回办公室吧,冷静地回忆一下事情
经过,我们还没听你谈呢。”
杨胖子识趣地连连点头,飞快溜回办公室。
张干事这才面对老王,微笑着说:“站在院子里人多嘴杂解决不了问题,同志请到
我们党办坐坐吧。”
老王冷笑一声。熟悉的一套来了。老王抖了抖肩,斗志昂扬起来。老王“叭”地拨
开张干事的手:“别和我玩这一手。你不知道么?去你的吧。你给我把那胖子交出来,
我要告她!”
微笑凝固在张干事脸上,片刻之后也化成了冷笑:“同志,现在仅仅听了你的一面
之词,我们还必须调查证实。你是怎么知道小杨去学校了?如果你当时发现怎么不抓住
她?还是有漏洞嘛。我们不想袒护职工,可也应该将情况弄个清楚不是?”
张干事这一席话突然提醒了在办公室内冷静冷静的杨胖子。这是一个圈套!对!杨
胖子想她一定是被黄中燕跟了踪,而黄和这个姓王的是熟人,做了个圈套来所里出她丑。
黄中燕就一张嘴脸生得好看一点,腰身苗条一点,可红颜薄命,业务能力比她差,丈夫
比她差,住房比她差,嫉妒得受不了了。
杨胖子脑子里飞速转了一轮,就猛力拍着桌子,指桑骂槐地骂了开来。身为三十多
岁的武汉市妇女自然是极会骂人的了。
黄中燕根本不认识这个老王。她是跟踪了杨胖子,然后将事情秘密地汇报了汪所长。
群众为了维护国家利益向领导检举坏人坏事是正当行为,黄中燕丝毫不觉有愧。她不知
道老王是怎么找来的。她觉得这是杨胖子恶有恶报。所以黄中燕一直悠悠然捧着杯子呷
茶,观看着院子里的争吵。
当杨胖子骂得实在过分之后,黄中燕就决定不再沉默了。她用一个大幅度掀动肩膀
的动作转过身,问:“喂,你骂谁呢?”
杨胖子说:“我骂谁谁知道。你伸出脑袋接砖头干嘛?难道你这么漂亮一个人还会
做跟踪盯梢的下贱事?”
“不要脸!”黄中燕正义凛然地说:“正如毛主席所说:只有不要脸的人才说不要
脸的话。今天这里没有人比你更下贱!一个卫生工作者丧失了起码的良心和道德。岂止
下贱!简直是犯罪!”
这当口老王终于挣脱张干事的羁绊冲进了办公室,不巧碰撞上了黄中燕,老王在紧
急中不暇思索就伸手扶了扶她。杨胖子的下流话便不失时机地连珠而出。老王愤怒得飞
起一脚踢翻了炉子。当炉子向杨胖子倒去时,杨胖子朝黄中燕掷出了茶杯。黄中燕尖利
地惨叫一声,额角绽开一朵血花。烟雾腾腾笼罩了办公室,人人夺路而逃。
刘干事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她其实没有外出,就坐在所办看报纸。星期四发生任
何事,张干事都认为是归她管的。刘干事不是中共党员。她懒得多管闲事遭人恨。
最后听到一片异常的战争般的声响,刘干事才知道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了。
这个流血的星期四立刻轰动了全市卫生系统。
3
武汉市的冬天很冷。北方人个个受不了。一到冬天,山东人李书记就哮喘病复发,
就住院,一住就住到次年春暖花开,上任了五年就这样了五年,汪所长真是忍无可忍了。
只举一个小小的例子。去年春节,临街的单位都华丽地装饰了门面。时代不同了,
门面也是广告。汪所长就想在所门上挂四个带流苏的红绸子宫灯。可李书记不批,三百
元钱以上的开销得他批,他躺在病床上说贴副对联就行了,由汪所长始创的单位汪所长
不能挂灯笼,真叫人寒心哪!
再举个小小的例子,三年前党办缺个干事。汪所长至少推荐了一打合适人选。汪所
长老武汉了,在卫生系统工作了二十年,难道他提的人还有错?李书记却要来一个张干
事,一个成天冷着脸子的半老妇女,就因为她也是山东人,也是个部队老转。这是不是
利用人事权搞任人唯亲,不搞任人唯贤呢?
例子太多了,数不胜数。无数次向上面反映,无数次石沉大海。汪所长真是忍无可
忍了,只好下决心让所里的阴暗面曝光。当然,他没料到会造成流血事件。他为流血而
抱歉。但汪所长一定要解决所里的根本问题。
星期四流血事件在人们的口语里被简括成一个代号:“12·12事件”。
“12·12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汪所长就向处里交上了书面检讨。主要检讨自己身
为副书记对本所思想政治工作懈怠,将主要精力放在了业务工作上。由于汪所长事发当
天不在场,他无法比较具体地进行检讨,只能从思想深处挖一挖。连日来,群众舆论是
明确指责李书记的,星期四吃烤馒头成了流病所特有的一大丑闻,群众都乐于谈它。卫
生处倒是找所里好几个人谈了话,然后就没有了动静。汪所长决定找周处长再谈谈。
汪所长一般是不主动去碰周处长的。首先周处长是个知识分子出身,汪所长是个工
人出身,汪所长感觉和周处长谈话谈不太拢。其次卫生系统众所周知李书记的靠山就是
周。李书记文化大革命时是卫生处的支左军代表,与周是患难之交。况且卫生系统民间
故事中有一段佳话:周妻曾与一军代表私奔山东,由李书记星夜追回。这话谁都不知道
是真是假,但周妻如今还是一位颇有风韵的美妇人,这是众人有目共睹的,想必当年故
事是无风不起浪了。
关键时刻无论心中多别扭你还是得找关键人物,汪所长在掀起处长办公室紫红色人
造革门帘时这么下着决心。
汪所长说:“周处长。”
周处长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汪所长一眼复又看文件,公事公办地启动嘴巴说:“来
了。”
“来了周处长。”
“有事就说吧。”
因为周处长不吸烟,一切都显得突儿,汪所长将两只巴掌摩擦得沙沙响,呃呃了两
声说不成句。
周处长说:“要抽烟就抽嘛。”
汪所长就点了烟。汪所长是精心准备过的,话一旦开了头,也就如春天小溪般流畅
了。这种汇报是有套数的:首先从宏观上狠劲检讨自己,再从微观上叙述自己对事故采
取的正确措施,并夹叙夹议自己因为无权很难办事,最后指责一把手的失职,请求上级
将一把手连同自己一块儿撤掉。
汪所长汇报时,周处长一直远望窗外,窗外有一池塘,塘面上几枝横倒的树干。一
般汪所长谈及李书记五年来冬季里哮喘住院就会情不自禁琐碎起来,举许多例子证明李
书记的失职,同时再三再四申明自己并不是为私利、为争权。五十多岁的老科级干部,
还能升级不成?是为党。为国家利益。为科研出成果。如此下来,非两个小时不可。这
一次汪所长却一反常态,一点不琐碎,请求将李书记和自己撤掉之后就闭紧了嘴巴。
周处长非常意外地从窗外收回目光,问:“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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