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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照壁上的字。”
我悚然一惊,立即一掌击过去,却被来人轻轻格开。
“是我。”
果然是颜律。
看清楚是他,就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向照壁看去——
天怒人怨。
四个已经凝结了的大字,像被刻上去一样,浓墨重彩地写在照壁上。
天怒人怨,何等恶毒的话,怎么会写在刘家的墙上。
我累了,恍惚中有人牵着我的手又向前院走,我才看清月亮没出来时我看不到的东西——和后院一模一样的景致,只是更多,更多。
好像看到他眼里的忧愁神色,我听见自己说:“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你,帮帮我吧。”
手被重重握了一下。
9。
我与颜律并肩走在再无他人的大街上,平生第一次让个甚至称不上熟悉的男子走在身侧,总觉得不安心。或者说,他让我格外不安心。
多少静下心来,竟有些懊悔在刘家宅子里说的话。想反悔,就是苦于编不出合适的理由,只得勉强把各种奇怪的念头压下去。
正暗暗沮丧,颜律开了口,不紧不慢的调子:“被猫咬了舌头了?”
没心思和他说笑,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你说,我在哪里可以看到刘家人的遗骸?”
“想去拜祭吗?那么一大家人,你一个个怎么拜的过来?”
“少给我扯!”我低吼一声。吼过后自己都意外了,但郁结的心情舒展不少,也不想道歉,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不在意,轻言:“应该还没那么快下葬,我们去找找看。”
脸又热起来,好在天色暗,一切都给遮掩过去。
颜律似乎对什么都很清楚,我随着他穿街走巷,最后停在一扇黑沉沉的木门外,一丝光亮从门缝透出。他对我比个收声的手势,我点点头,手移到匕首上,不料他先我一步推门而入,先是听得几声轻微的暗器破空声,才听到他的声音:“进来吧。”
五、六差役打扮的人倒在地上,不知道生死;我望着他,他向我抛来一件物件,手法和姿势精到得紧,我把那东西抓到手里,只是枚铜钱,
“只是晕了。尸体都在那里。”
抬起眼,眼前所见让我生生打了个寒战,昏暗的灯光下,偌大的房间里摆着五条一人高却有三丈宽的木版,板子上覆了白布,想来也知那些白布下会是什么。
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死人,说不害怕是假的,我吓得两腿直抖,要不是不想在颜律面前示弱,怕是会站不稳跌坐在地上。颜律却不怕,慢慢踱到一块板子前,掀起白布的一角,细细看了许久。
眼见他的眉毛皱起来,我有些吃不准,硬着头皮走到他身边,也要看个分明。好在是冬天,或者又是本地官府有意保存尸体查案,大多数人都面目如生,就是脸色十分骇人,非青既紫,神情也是惨不忍睹。
“你看,伤口都是一样,都在喉咙上。”颜律指着其中的一个对我说。
果真如此。为了证实,我们把所有的尸体都看了一遍,都是一样的伤口,在一样的地方。其中有个和父亲年纪差不多的男子,穿着质地上好的冬装,想来就是刘家世伯。我看得一阵心酸,跪下去对着他的遗体磕了个头。这才起来对默然立在身边的颜律说话。
“这人剑法很好,见血封喉。能有这样剑法的人,当今还真找不出几个。”
他却没有说话。
心生诧异,看他究竟怎么了。只见他垂手静静站着,望着尸体没有说话。多半是灯光的缘故,脸色很不好看。
我忙推他一下,他这才点头:“没错,而且有这样身手的人,是不会平白滥杀无辜的。”
又细细看过所有的尸体,确信不会看错记错,才说:“我想回去写封信给父亲,我阅历太浅,父亲他可能会知道凶手是谁。何况,”我顿一顿,换了庄重的口气,“这件事与我严家脱不了干系,我非找出凶手不可。”
颜律回答的话完全搭不上干系:“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又有几个人,肯为未曾谋面的死者祭一杯酒呢?”
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话在这样的地方听起来分外令我毛骨悚然。好在他说完后也没再说什么古怪的话,微笑着冲我伸过手:“你既然定了,那就走吧。”
我犹豫片刻,接过他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十分温暖,更显得我的冰冷若死。
出了那间屋子,月光已经不见了,连人家中亮着的灯火也都熄了。我不着痕迹摔开他的手,狠狠呼吸一口,冬夜的空气冷冽,却让人舒服,仿佛刚才一直郁着的什么统统随着这口气给扔去了千里之外。
走两步,没来由的呼吸困难。我蹲在地上,冷汗一点点冒出来,此时方觉察根本没有走路的力气,只是想尖叫想吐。但腹中空空,只能干呕。
“我们去喝一杯吧。”
他的声音在入夜的街道上回荡,清晰而不可抗拒。
10。
酒在我身体里放了把火,小小的火焰从血管里蔓延看,很快燃成一片。我似乎在沸腾,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连最近的颜律也只成了个模糊的影子,反而不久前看到的一张张黑青的脸异常地清晰起来。
明知无论喝多少都抑不住不断上翻的呕吐感,可还是一杯杯灌下去。
“你不能再喝了。”
他好像说了这么一句。
“你做什么对我这样好。”
我好像答了这么一句。
“是啊,我做什么这样对你。”
这句话也是仿佛的,因为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和沉寂。
……
一早醒来,听到过道上有低低的欢呼声:“啊,下雪了呢。”
南地少雪,最近一次看到雪都是十年前的事情。听到有雪,立刻有了精神,急急下床,发觉穿的还是外衣,一面想,一面走,才走得一步,整个人僵住。颜律趴在一旁的桌上,睡得倒沉。
脸一下子只觉得热辣辣的,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努力回想昨晚种种,好些工夫,方才记得昨天夜里,刘家的宅子里,一滩滩的血,无比刺眼的四个大字,府衙的屋子里,一排排平整的尸体……
宿醉未消尽,一想到昨天所见,反胃感又汹涌而上。一阵天晕地转,直到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没那么恶心。
颜律这个时候已经醒了。
一眼看过去,他又是在看我。
“你怎么会在……”我难得犹豫,话说的底气不足。
“你昨夜醉了,我也喝多了,不知怎的就睡在你屋子里了。”他倒是答的坦然。
暗暗冷笑,“不知怎的”这四个字,别人说我或许信,他说我是全然不信的。脸还是火烧似的热,不想让他看出破绽,索性不去他抬杠,只是背对着他叫他出去。好在他也没有与我多说的意思,不多说走出去。
一听得门合上的声音,我才松下来,过道上不断有人走来走去,隐约听到几句“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吧”、“雪下的真是大啊”一类的话。我有些动心,不愿意再想昨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荒唐事,会不会说什么荒唐话——颜律这个人虽然无赖,但也不至于拿酒后的事来胡说。
这样想了,心里稍微安稳一些。梳洗干净出门,他已经在门口等着。
故意看也不看,绕开他向楼下走。
雪下的真是大。纷纷扬扬的,视线所及,皆是一片白茫茫。我从未看过这样大的雪,满心欢喜,也不管别人的目光,张开双手迎着风走,任风卷着雪打到手上脸上和颈子里,冰凉的触感只让我想笑。远处的天似灰又有一点不甚清楚的金红色,连这样的天空的颜色也是第一次见到,一直绷着的心情稍微舒缓下来,只想先尽了兴,再去考虑天大的恩仇。
可是每每不如人愿。也不晓得现在江湖是不是实行这一套,拿人都喜欢从手腕开始。现在这个也不例外,还偏偏挑我兴致最好的时候。
我不看来人,顺着他的势一避,反而去抓他的腕。眼下这个比颜律差得多,我轻松握住他的手腕,用了五分力,那人就动弹不得。不由好笑,心想九成是哪里来的浪荡子,不料看到的,却是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个军队中的男人。只是这次他没着轻甲,换的是锦缎棉袍。
眉头一皱,不想与官府中人多有纠缠,又有些后悔出手重了,还在思索怎么避开这个晦气,他倒先说话了:“可是严流素严小姐?”
什么时候我的名气传到西北地界?尚犹豫是否要承认,那人用没被制住的另一只手掏出一把和我一样的匕首来,沉声说�